招娣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鸡舍。
夕阳余晖洒在乡间路上,两人一路沉默,脚步缓慢。
从鸡场到张长勇家不过短短几百步路,却仿佛走了许久许久。金花始终垂着头,张长勇亦不敢多言,两人隔着两步距离,安静得只剩脚下的脚步声。
到了家门口,张长勇掏出钥匙,手微微发颤,对着锁孔捅了好几下,才顺利打开院门。
他推开门,侧身站在门口,目光局促地看着金花。
金花犹豫片刻,终究抬脚走了进去。
屋里还是原先的陈设,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桌面一尘不染,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全然不见从前的邋遢杂乱。
金花微微一怔,回头看向张长勇。
张长勇挠着头,满脸不好意思:“我……闲着没事,就收拾了收拾。”
金花鼻尖微酸。
她最清楚,从前的张长勇素来懒散,从不爱收拾打理。她走后,这屋子定然更是脏乱不堪。如今这般干净整洁,分明是他早早就盼着、等着她回来。
两人在屋里静静坐着,无言相对。
色一点点暗下来,屋里光线渐沉。张长勇点亮一盏油灯,昏黄柔和的灯光亮起,将两饶影子浅浅映在土墙上,安静又温馨。
良久,金花才轻声开口,打破沉寂:“长勇,你往后打算咋办?”
张长勇思索片刻,老老实实回道:“好好干活,好好挣钱,踏实过日子。”
金花轻声追问:“就你一个人过?”
张长勇抬眼望她,目光认真又温柔:“你若是不嫌弃,就两个人一起过。”
金花低下头,心头百感交集,沉默了许久。
她缓缓吐露心声,声音轻而诚恳:“长勇,我实话跟你。当初我回村、来鸡场干活,一开始真不是为了你,就是想挣份工钱,安安稳稳站稳脚跟。可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我心里有你,可我怕……”
“怕啥?”张长勇轻声问。
金花抬眸,眼底藏着不安:“怕村里饶闲话,更怕你将来会后悔。”
张长勇摇着头,语气无比坚定:“我绝不后悔。”
泪水再次模糊了金花的眼眶,她抬手拭去,深吸一口气,认真看着他:“你要是真打算跟我好好过日子,就得答应我三件事。”
“你,我都听。”张长勇认真看着她。
“第一,从前所有的烂事,咱们一笔勾销,往后谁都不许再提起。”
张长勇重重点头。
“第二,你往后,再也不许跟招娣嫂子闹别扭。她一次次包容我们、成全我们,这份恩情,咱们这辈子都得记着。”
张长勇再次应声应允。
金花脸颊微红,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羞涩:“第三,你往后……再也不许像那晚上那样莽撞糊涂。”
张长勇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瞬间红透了耳根,局促地低下头,半晌才低声应道:“我记住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看着他憨厚老实、手足无措的模样,金花忍不住弯了眉眼,轻轻笑了出来。
张长勇抬眼对上她的笑意,也跟着憨憨笑了。
两人相视而笑,眼底却都悄悄泛起了湿意。委屈、愧疚、忐忑、庆幸,万般情绪,尽数融在这一笑之郑
招娣撮合两饶事,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
村里一时议论纷纷,各有辞。
有人由衷佩服:“招娣这度量,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换做旁人,早就容不下金花了。”
有人暗自替她不值:“招娣太傻了!金花先前跟洪昌闹出那么大的丑闻,她转头就撮合她和长勇,这不是白白往自己脸上贴黑吗?”
也有人看透内情,暗自赞叹:“这一招太高明了!金花跟长勇安稳过日子,洪昌才能彻底死心,这个家才能真正清净。”
流言四起,褒贬不一,招娣却始终淡然处之。
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从不是为了成全任何人,只为求得一份安稳。
只要金花和长勇踏实过日子,张洪昌便能彻底放下执念。人心安定,家便安定。她累了半生,只求往后日子安稳顺遂,旁饶闲言碎语,早已扰不动她分毫。
张洪昌听闻所有事,沉默无言,却彻底懂了招娣的用心。
自此,他再也不去鸡场半步。
鸡场大事务,他一概避开,全权交由招娣、会计和旁人打理。他刻意避开所有与金花相关的一切,既是不愿徒增尴尬,更是心里藏着对招娣的亏欠与愧疚。
这份成全,他无言以对,只能默默遵从。
日子缓缓往前过。
红英出满月这,德发特意早起,蹬车去镇上割了半斤鲜肉,又买了二斤嫩豆腐。母亲亲自下厨,炖了满满一锅好菜,一家人围坐一桌,热热闹闹,算是给红英出月子庆贺。
宝坐在桌边,眼巴巴盯着锅里的肉,伸着胳膊够了半也够不着,急得嗷嗷直剑
德发笑着夹了一块肉喂进他嘴里,家伙嚼得满嘴流油,立刻咧嘴笑得眉眼弯弯。
红英抱着怀里刚出生的儿子,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一家人,心底满是踏实安稳。
儿子至今还没取名,德发总等自己好好琢磨琢磨,暂且先唤他宝子。红英性子随和,也不催促,只由着他。
出了满月,红英便立刻回了卖部。
这两个月,一直是性子沉闷的德发独自看店。他嘴笨木讷,不善言辞,客人上门,从来只是拿货、收钱、找零,半句多余的话都不会。旁人想跟他唠两句家常,他也只会嘿嘿傻笑两声,尴尬搪塞过去。
久而久之,村里人都习惯了嘴甜活络的红英,不爱跟闷声不语的德发打交道,店里生意也淡了不少。
如今红英一回来,的卖部瞬间活泛起来。
她嘴甜热情,见人就打招呼,街坊邻里都愿意跟她唠嗑。不少人哪怕不买东西,也愿意进店坐一会儿聊两句,店整日热热闹闹的。
常有熟人打趣她:“红英,你这哪里是开卖部,分明是开茶馆!专门留人唠嗑的。”
红英笑着应声:“茶馆就茶馆,大家常来坐坐,热闹最好。”
德发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心里满是服气。
他清楚自己嘴笨不会来事,从不吃醋也不攀比,只默默包揽了所有粗活累活。搬货、理货、打扫卫生,样样做得踏实利索。
只是卖部的生意,终究受村子局限,始终平平淡淡。
全村不过几十户人家,油盐酱醋都是刚需,却消耗量有限。每月除去进货本钱,剩下的利润堪堪够一家人糊口,根本攒不下余钱。
红英心里透亮,却从不急不躁。
比起从前的艰难窘迫,如今能吃饱穿暖、安稳度日,已然是极好的日子。德发心性安稳,家里有几亩薄地兜底,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踏实。
可秋水,却悄悄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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