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我跟你过了二十年日子,你心里藏的这点心思,我还能看不明白?你嘴上不,心里早就不看好他们了。”
张洪昌放下烟袋,抬眼望着她,语气沉重:“我不是盼着他们输。我是看得通透,这么斗下去,最后只会两败俱伤。
张长勇靠低价内卷抢生意,秋水他们靠良心诚信做买卖,两边死死撑着。可市场就这么大,耗到最后,谁都赚不到钱,谁都扛不住亏损。到头来,秋水吃亏,张长勇亏本,最后看热闹的村民,也捞不着半点好处。”
招娣越听心里越沉,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透不过气。
“张长勇心眼,觉得是秋水抢了他的饭碗。”张洪昌继续道,“可他从来不想,他当初的生意,是占集体的便宜、薅村民的好处得来的。
现在怕客源被抢,就无脑压价,压到自己几乎没利润。秋水初来乍到,本钱薄、底子弱,不敢跟风乱降价,只能靠真心服务、诚信经营留住客人。
这么硬碰硬对着耗,没有任何一方能落得好结果。”
这一次,招娣彻底没了言语。
她忽然想起前几秋水来家里的模样,年轻人站在院子里,不卑不亢、眼神坦荡坚定,认认真真跟张洪昌:“姐夫,人这一辈子,官再大、势再强,也大不过一个理字。”
那一刻的赤诚坦荡,此刻想来,只让人心里发酸。
秋水满心赤诚,踏踏实实做事,坚信凭良心过日子、做买卖,就一定能站稳脚跟。
可偏偏,真被张洪昌中了。
秋水他们的卖部刚开张那几,倒是热闹了一阵。村里人图新鲜,都愿意进店逛逛,添置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的零碎物件。
红英、红双姐妹俩性子温和热情,待客格外周到。该送的火柴从不气,几毛几分的零头也主动抹掉,不跟人计较分毫。客人进店舒心、出门满意,个个都夸她们实在厚道。
可新鲜劲儿一过,店里的人气就一比一冷清。
到后来最惨淡的时候,一整个上午进店的客人超不过三五个人,全是买盐、买火柴的单生意,连一张整钱营收都少见。
红英守在空荡荡的柜台后,望着门外冷冷清清的街道,心里一阵阵发慌,总觉得往后的日子没半点着落。
德发连着往镇上跑了好几,腿都跑酸了,才谈下一家批发商。可对方给出的拿货价,只比公家供销社便宜一丁点,根本没有价格优势。
那些规模大、货源稳的批发商,根本看不上他们这种门店。人家常年跟张长勇这种量大稳定的老商户合作,压根懒得搭理他们这种新手。
秋水看着萧条的生意,面上依旧沉稳。每准时开门营业,仔仔细细擦拭货架,把各类货品摆放得整整齐齐,来人依旧笑脸相迎、耐心招呼。
可红英跟他待在一起,看得清清楚楚,他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焦虑,只是硬生生扛着,不愿表露半分。
最煎熬的还要数怀着身孕的红双。她身子笨重、行动不便,却每最早到店、最晚关门。货架擦了一遍又一遍,账本核对了一次又一次,生怕哪里出错、哪里漏记。
可账本上一笔笔冰冷的数字骗不了人,营业额一比一惨淡,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让人心里更不是滋味的是,隔壁张长勇的店,日子也不好过。
刚竞争开张那两,他家门口人头攒动,本村外村的人挤得满满当当,热闹得不像话。可热闹终究是一时的,没几,客源也渐渐稀少,日渐冷清。
不是他家货品不好,也不是待客不周,纯粹是市场饱和了。
年前这段时日,家家户户早就把年货、日用品置办齐全了。油盐酱醋、烟酒糖果、米面干货,能储存的都早早囤好了,没人会多余花钱添置零碎东西。
再过一阵子,村里外出打工的青壮年就要收拾行囊出门。年前挣的辛苦钱基本花得七七八八,剩下的要留着做路费、养家糊口,谁都舍不得随意花销。
张长勇背着手站在自家店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脸色一比一难看。
那些被他低价吸引来的外村客人,也再也不来了。大家都是一次性批量买够所需,下次赶集才会再来,平日里根本没有客源。
他趴在柜台上反复算账,越算越糟心。这几赚的微薄利润,连之前低价让利赔进去的本钱都补不上,干一亏一。
一条街上,两家卖部一前一后,双双冷清落寞。
村民路过街边,都会探头往两家店里瞅一眼,随即低下头匆匆走过,没人愿意进门消费。
村里爱嚼舌根的闲人,站在路中间指指点点,闲话满飞。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两家店对着开,结果两家都没人。”
“可不是嘛,该买的都买完了,谁还逛卖部?”
“我早就了,就咱们这村子,哪能养活两家铺子?纯属白费功夫。”
“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总有一家撑不住,率先关门。”
这些细碎的闲话一字不落飘进红英耳朵里,堵得她心口发闷,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憋得难受。
可她无力反驳,因为旁人的,全是实打实的实话。
当夜里,秋水把所有人都召集到卖部,坐在一起商量往后的出路。
柜台角点着一盏煤油灯,灯火忽明忽暗,摇曳的光影映在几个人脸上,明暗不定。红英抱着熟睡的宝坐在一旁,孩子睡得安稳,呼吸轻轻浅浅。红双挨着她静坐不语,德发蹲在门口门槛上,闷头抽着旱烟,淡淡的烟味弥漫在的店铺里。
秋水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格外沉稳,让每个人都听得真切:“最近店里的生意,大家都看在眼里。不是我们不用心、不实在,是村里的市场就这么大,客源早就饱和了。接下来几个月,只靠守着这家卖部,我们根本撑不下去。”
德发抬起头,满脸茫然无措:“那咋办?总不能坐着等死,等着关门吧?”
秋水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道:“我打算出去做木匠活。”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料到他会有这个打算。
秋水接着解释:“再过段时间就暖和了,正是盖房打家具的旺季。十里八乡的农户,谁家不用打几件家具、修缮农具门窗?活儿肯定少不了。”
他转头看向德发,语气笃定:“德发,你跟我一起去。”
德发当场愣住,有点不敢相信:“我?我手艺还半生不熟的,哪能出去干活?”
“你跟着我学了这么久,基础早就扎实了。”秋水语气肯定,“出去帮我打下手、锯木刨料、搭把手干活完全没问题。咱俩搭伴,在周边村子接活,一怎么也能挣几块钱,比守着空店耗着强。”
德发挠了挠头,下意识转头看向红英,眼里满是犹豫。
红英心里五味杂陈,翻涌得厉害。
她打心底里舍不得德发走。夫妻俩好不容易团聚,安稳日子没过几,又要面临分离。
可她心里也透亮,秋水得全是实话。卖部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再死守下去,一分余利没有,一家饶生计都成问题。德发出去干活,好歹家里有稳定收入,日子不至于彻底垮掉。
她咬着嘴唇,低下头,默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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