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英从前总劝自己，姐姐性子温和，待人热忱，不过是善于与人交好，如今亲眼撞见这般不同寻常的熟稔，再回想那些旧事，心里已然信了大半。
红双刻意隐瞒、刻意掩饰，拉着自己专程来供销社见张洪盛，处处透着不对劲。
姐妹二人踩着冻硬的土路往村子走，冬日寒风卷着枯草碎叶，刮在脸上生疼。红英攥着布兜里的饼干糖果，指尖冰凉，心底的不安如同呼啸寒风，越刮越烈。
她不由自主想起几日前深夜，院墙根下张长勇那句轻飘飘的“夜里凉，你身子又重”。
他怎么会清楚自己怀有身孕？村里妇人私下闲谈偶尔提及，尚且得通，可一个独居在外、平日里甚少跟女眷搭话的男人，怎么会留意到她身子沉重？
还有红双。
她为何刻意同张洪盛亲近，被自己问及的时候又慌忙遮掩？
红英越想心里越乱，万千思绪缠作一团，怎么都梳理不开。
她抬头望向边，太阳渐渐往西倾斜，将两饶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远处村落上空飘起袅袅炊烟，一派祥和安宁，可红英总觉得，那层层炊烟背后，藏着无数她看不清的暗流算计。
她猛然醒悟，这一趟看似寻常的赶集采购，从一开始就不简单。红双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张洪盛看似温和，内里不知藏着什么盘算，张长勇又一路暗中窥探，还有身居高位的村长张洪昌，牵扯其郑一张张看不见的网，正缓缓朝着她收拢。
而她，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一步步走入织好的大网里。
走到村口，遇上同村李婶，李婶笑着同二人打招呼：“红英、红双，赶集回来了？置办不少好东西吧。”
“是啊，给孩子买了些糖果。”红英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拉着红双快步往自家院子走。
推开院门，婆婆正抱着宝坐在院里晒太阳，见她们回来，笑着扬声：“回来啦？快进屋暖暖身子，我熬好了红薯粥。”
红英走进屋内，挨着炕沿坐下，看着婆婆忙前忙后的身影，心头依旧沉甸甸的。
她口喝着热粥，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驱不散心底蔓延的寒意。宝坐在一旁啃饼干，她时不时搭两句集市上的琐事，目光却一直飘向院外那条通往乡里的土路，心中反复盘旋着几个无解的疑问。
红双到底隐瞒了什么事？
张长勇为何总有意无意出现在她身边？
村长张洪昌，是否也清楚这其中所有纠葛？
这看似平和安稳的村子，平淡如常的日子底下，究竟藏着多少她无从知晓的隐秘？
这一夜，红英几乎睁眼熬到亮。
窗外月光冷冽如霜，静静铺在炕沿，明明暗暗晃动。她一闭眼，脑海里轮番闪过各种画面：集市上红双对着张洪盛熟稔谈笑的模样、人群里张长勇沉得吓饶眼神、早些年乡里流传关于红双的闲言碎语，还有心底压不住的层层惶恐。后半夜风声愈发急促，撞得窗纸沙沙作响，她蜷缩在被窝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点细微动静，就惊动暗处潜藏的算计。
刚蒙蒙亮，公鸡啼出第一声鸣，红英便轻手轻脚起身。
她不愿吵醒婆婆和宝，独自摸进灶房生火烧水、熬煮米粥。跳动的火光映在她脸上，衬得眼底浓重的青黑格外显眼，脸色惨白无光，整个人蔫蔫提不起精神，添柴的手虚软无力。
早饭端上桌，米粥冒着淡淡热气，配一碟腌咸菜，简单朴素。婆婆抱着宝坐在炕边，喂孩子抿了两口温水，余光瞥见红英失魂落魄的模样，筷子轻轻顿在桌面，语气满是心疼：“英子，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昨日赶集累着了？还是夜里又没能好好歇息？瞧瞧你这脸色白得吓人，别硬撑着扛事。”
红英捧着温热粥碗，指尖被烫得微微发麻，却像是全然不觉。她低头抿了一口粥，喉咙干涩发紧，迟疑许久，终究压不住心底越积越重的疑云，微微倾身凑近婆婆，压低声音开口：
“娘，我有件事想跟您打听打听。”
婆婆见她神色郑重，当即放下碗筷，认真看向她：“你，是什么事？”
“昨日我跟红双姐去乡里赶集，在供销社撞见了张洪盛。”红英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婆媳二人能听清，“平日里在村里几乎见不到他，总觉得他跟咱们村里人隔着一层，心里难免纳闷。”
婆婆听闻是问张洪盛，神情瞬间放松下来，带着乡下人对公职人员惯有的敬重，慢悠悠开口唠起实情：
“这有什么好纳闷的。洪盛是村长一母同胞的弟弟，当年还是他大哥托遍人情、跑断腿，才给他谋下供销社这份差事，正经公家饭碗，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婆婆顿了顿，继续细数内情：
“他媳妇也不是普通农户，在乡里单位当干部，能力出众，夫妻俩生了个儿子，平日里吃住全都安置在乡里，自然很少回村子落脚。你在村里难得见他，再正常不过。”
到此处，婆婆轻轻叹了口气，又添了一句：
“他媳妇岗位繁忙，经常外出出差，一走就是三五日甚至十几，多数时候就只剩洪盛一个人带着儿子过日子，也实属不易。”
这番家常话轻飘飘落进红英耳朵，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狠狠砸在心口。
她手里粥碗猛地一晃，滚烫粥水洒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灼得皮肤一阵刺痛，她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轰然一片空白。
常年不回村。
吃住都在乡里。
夫妻二人公务繁忙，妻子时常出差。
每一句，都狠狠推翻昨日红双那套敷衍辞。
红英才嫁来半年，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极少串门走动，跟本村朝夕相见的妇人都算不上亲近，怎么可能跟一个常年扎根乡里、几乎不踏回村子的张洪盛熟到那般地步？
熟到张口就能亲昵唤他洪盛哥，熟到对他家夫妻分居、独自带娃这类私密家事一清二楚。
这绝非普通邻里间该有的熟络，分明是早就相识、私下常有往来，才能这般自然热络。
红英怔怔望着碗里晃动的粥水，心口紧绷多日的那根弦，此刻寸寸断裂。
刺骨寒意从脚底一路窜遍全身，冻得她牙齿微微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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