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她回头看着身形单薄的姐姐,轻声叮嘱:“姐,别太苛待自己,好好顾着身子。日子再难,总有熬出头的时候。”
红双站在门口,含泪点头,目送她走远。
返程的路上,夕阳西垂,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风拂过田间青苗,带着清淡的草木香气。红英一路走,一路想着红双的眼泪、红双的无助、红两难两全的纠结。
同为母亲,她太懂那种宁愿自己吃苦、也不愿孩子受半点委屈的心情。
回到家时,色已经渐渐擦黑。
婆婆抱着宝站在院门口翘首等着,看见她回来,怀里的宝立刻伸出手,嘴里软糯地喊着:“娘,娘!”
红英心头一暖,快步上前接过孩子,低头狠狠亲了亲他的脸。
“咋样?你姐那边啥想法?”婆婆连忙问道。
“她心里拿不定主意,再想想。”红英如实回话。
婆婆点点头,十分通透:“正常的。女人改嫁是一辈子的大事,哪能一时半会儿就下定决心,让她慢慢琢磨,不急。”
夜色慢慢笼罩村庄,一轮圆月缓缓升起,清冷的月光洒满整个院落,薄薄一层,干净又寒凉。
红英抱着孩子坐在院里,心里一直惦念着红双。
她知道,红双看似犹豫,其实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留在婆家,是无尽的折磨、无尽的委屈、看不到头的苦日子。
改嫁,是她唯一的出路,是她这辈子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果不其然,第四早上,事情就有了结果。
这上午,红英正在堂屋给宝喂米粥。粥熬得软糯浓稠,拌上细细的蛋黄,宝口口吃得香甜,嘴一鼓一鼓的,格外乖巧。
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木栓响动。
婆婆趿着布鞋快步出去,片刻后掀帘进屋,脸上带着温和笑意:“红英,你姐来了。”
红英连忙放下手里的碗,擦干净手上的水渍,快步迎了出去。
院门口站着的正是红双。
相比前几日的憔悴落魄,今日的她明显收拾过自己。身上的靛蓝粗布褂子洗得干干净净、浆得板挺平整,一头长发仔细梳得顺滑光亮,在后脑挽着整齐的发髻,一根旧铜簪稳稳别着,整个人看着利落精神了许多。
只是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拘谨忐忑。
看见红英,她眼底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轻声喊:“英子。”
“姐,快进屋坐,外头日头晒。”红英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触手微凉,掌心依旧带着厚厚的薄茧。
红双跟着她走进院子,刚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坐下,院门外就传来了花婶标志性的亮堂嗓门:“红英在家不?”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花婶挎着竹篮大步走进来,看见石凳上的红双,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眉眼弯弯:“哎呀!红双也在这儿?可真是太巧了,我正打算去你家找你呢!”
红双连忙起身,局促地搓了搓衣角,有些不好意思。
“坐着坐着,不用客气。”花婶摆摆手,顺势挨着红双坐下,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开门见山,干脆利落:“红双,前几跟你的秋水那门亲事,你心里想妥当了?”
红双垂着眉眼,指尖轻轻攥着衣角,沉默几秒,轻轻点零头。
花婶当即一拍大腿,笑得格外开怀:“这就对了!做人过日子,就得往前看!既然你没意见,我也不绕弯子,我现在就去把秋水喊过来,你们俩缺面见一面、话。合得来就定亲过日子,合不来谁也不耽误谁,你看咋样?”
红双猛地抬头,眼里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现、现在就见?”
“可不就现在。”花婶爽朗笑道,“秋水家离得近,几步路的事,我跑一趟立马就来。早见早踏实。”
红双眼神下意识看向红英,带着几分无措的求助。
红英轻轻冲她点头,低声安抚:“没事姐,见见也好,心里踏实。”
犹豫片刻,红双轻轻咬了咬下唇,终于点头:“那……那就见见吧。”
“痛快!”花婶笑着起身,拍了拍裤腿,“你们娘几个等着,我去去就回!”
罢,脚步轻快地快步出了院门。
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红双重新坐下,身子微微紧绷,双手始终攥着衣角,难掩心里的紧张忐忑。
红英轻声宽慰:“姐,你别紧张。秋水人老实、嘴笨,不会话伤人,性子温和得很,很好相处。”
红双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干净整洁的院子里,轻声感慨:“你现在的日子真好,院子干净利落,婆婆和善,丈夫疼人,孩子乖巧。比我这辈子,强太多了。”
一句话,得红英心里五味杂陈。
外人看着她安稳圆满,可谁也不知道,她心底藏着一桩解不开的心事,日日煎熬,夜夜难眠。
没等多久,院门外再次传来花婶的声音:“秋水,这边来!”
门被推开,花婶在前引路,身后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
正是张秋水。
今日的他明显刻意收拾过。一身崭新的青布褂子浆洗得板正挺括,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泛着淡淡的青胡茬。
只是他生性腼腆老实,不善交际,越是正式的场合,越是局促不安。
他微微低着头,眼睛盯着脚下的路面,双手时而背在身后,时而垂在身侧,手足无措,浑身透着老实饶拘谨憨厚。
“秋水,这就是红双。”花婶站在中间,笑着介绍。
张秋水猛地抬头,飞快地瞥了红双一眼。
对上陌生的相亲对象,他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路红到耳根脖颈,慌乱地低下头,再也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红双也瞬间羞红了脸,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面,心跳慌乱,浑身不自在。
花婶看着两人腼腆拘谨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你们俩呀,都是老实人!别杵在院里害羞,赶紧进屋单独话,屋里清净,好好聊聊。我们在外头等着。”
红英连忙上前推开堂屋门:“快进屋坐吧。”
红双低着头,轻步往里走。张秋水跟在她身后,脊背微微佝偻,温顺又老实,像个听话的后生。
两人进屋后,红英轻轻合上屋门。
院里只剩下红英、花婶,还有抱着宝的婆婆。
三人坐在石榴树下的板凳上,晒着暖融融的太阳,安静等待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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