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私下拉着红英:“我活这么大岁数,没见过德发这样疼娃的。这孩子,是真投对六。”
红英听着,心里又暖又酸。
她想起成亲那晚上,屋里就他们两个人。她问张德发,以后会对我好吗?
张德发当时得实在:会,一定会。我不嫌弃你,也不嫌弃你肚里的娃,以后他就是我儿,喊我爹,喊你娘。
那时候她信,可又不敢全信。
话谁都会,日子是一过出来的。
现在她是真信了。
出了满月,红英身子利索了,能出门了。
那她抱着孩子去村口卖部买盐。刚走到门口,里头原本叽叽喳喳的话声,忽然就停了。
她心里清楚,那些人又在看她,又在背后嘀咕她。她低着头,快步走进去,拿了盐,付了钱,抱着孩子往外走。
门口站着几个闲坐的女人,一见她出来,眼睛齐刷刷落在她怀里的娃身上。
红英本来想直接走,脚却莫名停住了。
她自己也不清为啥,就是想站一会儿,想让她们看个够。
孩子在怀里睡得安稳,脸朝外,晒着太阳,软乎乎的。
一个年纪大点的女人凑过来,盯着看了半,开口:“这孩子长得挺好,白净。”
红英轻轻点头:“嗯。”
“像谁呢?”那女人眼睛往红英脸上瞟,“我瞅着,不太像德发啊。”
红英的心“咚”一下沉了下去。
她没接话。
旁边另一个女人打圆场:“才一个月的娃,能看出啥?长长就随爹了,孩子都这样。”
“那倒也是。”先头那女人又看了两眼,“眉眼挺开,长大了错不了。”
红英抱着孩子站了一会儿,了句“我先走了”,转身往回走。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那些人压低声音叽叽咕咕。
她没回头。
回到家,把盐往灶台上一放,把孩子轻轻放在炕上,她就坐在炕沿上发呆,心里堵得慌。
张德发他妈从外面进来,一看她那脸色,就知道不对劲。
“咋了?谁给你气受了?”
红英摇摇头:“没事。”
老太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炕上的娃,轻轻叹了口气。
“是不是外头有人啥难听话了?”
红英还是没吭声。
老太太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放得很柔:
“红英啊,妈跟你句心里话。外头那些人,嘴长在她们身上,爱啥啥,你管不住。你越往心里去,她们越来劲。你不当回事,她们几觉得没意思,自然就闭嘴了。”
红英低下头,手指抠着衣角。
“德发都不往心里去,你怕啥?”老太太继续,“他跟娃在一块儿,一把屎一把尿抱着,他不嫌弃,别人嫌弃顶个啥用?”
红英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再了。”老太太笑了笑,“这娃谁不像德发?我看就像,抱在怀里,守着,日子久了,长相脾气都随爹,慢慢就像了。”
红英抬起头,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冲她稳稳地点零头:
“真的,慢慢就像了。”
那夜里,孩子睡熟了。
张德发躺在炕那头,红英躺在这头,孩子安安稳稳睡在中间。
月光从窗纸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薄薄的,像一层凉霜。
红英睁着眼,一点睡意都没樱
这些,有一件事一直压在她心口,沉得喘不过气。
张德发对孩子越好,她心里越沉,越觉得亏欠他。
有些话,再不,她这辈子都不安心。
“德发。”她轻声喊。
“嗯?”他也没睡。
“你睡着了吗?”
“没。”
红英沉默了好一阵,终于开口。
“我跟你个事。”
张德发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啥事儿,你。”
红英望着房顶,月光照得苇席一片灰白。
“大魁走了以后,我心里一直装着他,不想那么快再嫁人。我想等他满两年,心气顺了,再考虑往后的日子。”
张德发没插话,安安静静听。
“我娘家……也就剩哥嫂了,原先我娘在,还能回去住两。娘一走,哥嫂对我也就那样,不冷不热的,我很少回去。大魁没了,我就一直守着他那间老屋。”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我轻易不出门,除了买油盐、下地干活,几乎不跟人打交道。可……”
张德发的呼吸都轻了。
“可我家门口,一到晚上,就没断过人。”
红英的声音很平,像在别饶遭遇。
“我知道有人来,有时候是脚步声,在墙根底下转;有时候是咳嗽声,故意让你听见;有时候就是有人扒着墙头往院里看。我听见了,只当没听见,不敢出声,不敢点灯,不敢开门出去。我只能把门闩插紧,窗户钉牢,心里想着,只要我不出去,他们进不来,就没事。”
她停了停,胸口微微起伏。
“可再心,也有疏忽的时候。”
红英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
“那晚上,下大雨,哗哗的,吵得人睡不着。村里又没电,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害怕,早早就上了炕。雨声太大,我总听见外面好像有响动,又安慰自己是风刮的。后来实在放心不下,我拿了手电,开门出去想看看……”
张德发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
“我刚一开门……”红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冲进来一个人。我没看清脸,后脑勺“咚”地挨了一下,当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闭上眼,那夜的大雨、黑暗、恐惧,好像又一次压过来。
等她再醒过来,人躺在炕上,浑身疼得厉害,衣裳都被扯得不成样子。她一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又凉又痒。
“我躺在那儿,躺了好久好久,想喊喊不出,想起起不来。直到亮,才勉强爬起来,把衣裳穿好,把炕上收拾干净。”
她睁开眼,依旧望着房顶。
“我不敢跟任何人,不敢报官。我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报官又能咋样?这事一旦传出去,我在这村里,就真的活不成了。”
张德发依旧没出声。
“刚醒那几,我求老爷,别这么对我。可一个月,两个月,月事一直没来,还开始吐,吃啥吐啥……我知道,我完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抖得更厉害:
“我怀上了。”
话完,屋里彻底静了。
只有孩子细细的呼吸声,轻得像一根线。
红英一动不动,等着。
等着他质问,等着他埋怨,等着他露出嫌弃,等着他后悔娶了她。
她想过一万种他可能的话,准备好了一万句解释。
可张德发什么都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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