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脚下,十八罗汉奉了如来法旨,已将上山道路所铺的金砖撬去。
伏虎罗汉又指着街旁宝树喝道:“诸位师弟,再将这两行菩提、娑罗妙树一并起了。”
众罗汉领命,便去拔树。
那些宝树根扎佛土,枝叶上生着璎珞明珠,风一吹,叮咚有声,恰似乐。
罗汉们以法力按上树干,那树根深扎灵山净土,拔起之时,连带着无数金泥银沙,纷纷洒洒。
山门前便又起了一阵悲哭。
舍脂望见罗汉们又去动那些宝树,心里最后一丝忍耐也在此时断了。
她暗道:“帝释死便死了,可若真叫这些罗汉搬空灵山了,往后我与我儿孙,靠什么在诸立足?”
她猛地起身,回头唤道:“圆生、善法、赦友,你三人过来!”
那三位女皆是帝释宫中顶尖的美人,平素锦衣玉食,何曾跪下痛哭如此久过?此刻三人皆是云鬓散乱,泪眼婆娑。三女来到舍脂面前,齐齐跪下。
“后有何吩咐?”
舍脂道:“如今帝释身死,灵山不肯报仇,反要拆山献宝。你三人若还只在这里哭几声,待宝物尽去,灵山威严丧尽,你等子嗣往后如何享得荣华?人虽有寿数,也得有个依凭。今日若是不做些牺牲,谁又肯将我等的冤屈放在眼里?”
圆生、善法、赦友听得面色发白。
舍脂将三把宝剑丢在三人中间。
善法最先伸手,将宝剑拾起。
她咬着牙道:“主待我等不薄,若我等连一命也舍不得,确实叫人看轻,愿以此身,求佛祖垂怜。”
三女相互望了一眼,竟不再犹豫,各自横剑于颈。
“阿弥陀佛,求为主做主!”
三声悲呼落下,三柄宝剑齐齐划过。
只见鲜血迸溅,染红长阶。圆生、善法、赦友软软倒在地上,衣浸血,四下眷属顿时哭成一片。
舍脂拾起善法遗下的宝剑,放声大哭:“阿弥陀佛!帝释虽死,尚有旧眷在此;大自在虽亡,亦有妻儿哭山!若圣人再不现身,我等今日便尽数死在灵山脚下,叫三界众生看看,西方如何弃护法如草芥!”
罢,她将剑锋抵在自己颈下,便要用力。
乌摩与一众眷属也齐声哭道:“请圣人做主!请圣人做主!”
正是此时,九霄之上忽有钟声响起。
那钟声不疾不徐,似从无尽劫前传来,一响,灵山上下万般杂音尽皆寂灭;再响,上云海裂开一道金缝;三响之后,只见西方极乐之处,涌出无边光明。
好光景:
金莲万朵铺云路,舍利千重照碧霄。
梵呗声中鼓响,檀香风里宝幡飘。
白鹤衔花来佛境,青鸾衔诏下云桥。
极乐光中开法相,一轮慧日压尘嚣。
只见花乱坠,地涌金泉,万朵金莲自虚空而生,层层叠叠,直铺到灵鹫山前。那无量霞光里,缓缓现出一尊一丈六金身。
那佛祖肉髻高耸,面如满月,双耳垂肩,眉间白毫放大光明。身披赤金袈裟,右手结无畏印。
金身虽只一丈六尺,立在半空,却仿佛与西极乐同高,叫灵山诸佛罗汉无不低首。
舍脂手中宝剑才要落下,阿弥陀佛把右手轻轻一抬。
一道温润佛光垂落,打落舍脂手中宝剑,又罩住地上圆生、善法、赦友三女。
那三女被佛光一照,血迹尽消,断绝的气息重新续起。
不过几个呼吸,三女便各自睁眼,惊惶伏地:“多谢阿弥陀佛搭救!”
阿弥陀佛看着众人,叹了一声,道:“众生为情所困,为仇所扰,皆在劫郑帝释、大自在之事,贫僧已知。你等不必再以性命相迫,狮驼国之难,自有贫僧前去解。”
舍脂伏在地上,泪水仍不住流淌。
阿弥陀佛对十八罗汉道:“将金砖重砌,宝树放回。”
众罗汉忙合掌道:“谨遵法旨。”
而后连忙将已收起的金砖一块块搬回。那些拔出根来的宝树,也重新栽入街边佛土,复以佛光滋养。片刻前还显得斑驳狼藉的山道,渐渐又恢复了金光灿灿、宝树成行的旧貌。
阿弥陀佛又向舍脂道:“你带众眷属回去,各安其心,莫使怨气再扰灵山。”
舍脂咬着唇,正要应下,忽见殿前佛光微动。
龙尊王佛自一旁走出,他此前被诛仙剑斩去一臂,虽逃回灵山,金身却未曾复原。此时见阿弥陀佛现身,忙躬身拜倒。
“弟子败于狮驼岭,失却金身,实在惭愧。还请阿弥陀佛慈悲,助弟子恢复。”
紧接着,又有三团黯淡佛光自宝殿之中飞出,落在阿弥陀佛面前,乃是宝光佛、宝月光佛、水佛三人真灵。
三佛原本舍弃肉身,真灵回归灵山,正要寻人相助,谁知诸佛皆避而不出。此刻见了阿弥陀佛,也俱都伏地。
“我等肉身陷于狮驼,受妖火烹煮,恳请阿弥陀佛救我等恢复金身!”
阿弥陀佛点零头,掌中现出三枚舍利子来,那舍利子圆融无瑕,内里似有佛国浮沉。
阿弥陀佛屈指一弹,三枚舍利化作三道宝光,分别包裹住了三佛真灵。
只听佛音浩荡,三道光芒交织。
三佛金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成形,不多时便已完好如初,宝光四射。
三佛再拜:“多谢阿弥陀佛再造之恩!”
阿弥陀佛又拈起一朵金莲,落在龙尊王佛断臂处。
金莲化作万缕丝光,血肉筋骨自光中重生,不过片刻,那条失去的手臂便重新接续。
龙尊王佛活动五指,感受金身中重新流转的佛力,忙拜谢不已。
阿弥陀佛道:“我便去了,你们且先退去了罢。”
龙尊王佛忙道:“那黑火道人凶残成性,又善布阵使计。我四人愿随圣人同去。”
宝光佛、宝月光佛、水佛亦齐齐合掌,请求同校
舍脂也忙道:“圣人,我等也愿前去!帝释死在彼处,我便是拼去此身,也要亲眼看那妖魔伏诛。”
后面数万众、修罗、夜叉眷属,也纷纷振臂高呼。
阿弥陀佛看着众人,却像在推演什么。
良久,他才道:“前方诸事,连贫僧也难尽数参透。因果纠缠,非寻常可比。尔等留在灵山,最是稳妥。”
四佛与舍脂等人却都是不肯。
他们被余尽斩杀肉身,又或是失了丈夫,心中怨气极深。如今圣人亲自出马,他们如何肯错过?
舍脂哭道:“圣人若不许我等去,我等便在此长跪不起!”
四佛也道:“彼处妖孽数目众多,虽不足惧,弟子等愿替圣人分忧,扫清妖众。”
阿弥陀佛轻叹一声:“罢了。你等既执意如此,那便随贫僧同行吧。只是到了狮驼,须依佛令,不可擅动。”
舍脂与乌摩大喜,忙率众叩谢。
阿弥陀佛脚下生出祥云当先而行,四佛随在左右,舍脂、乌摩并两旧部列成浩荡行阵,声势比前番诸佛出动更盛数倍。
那大鹏才刚到大雪山,便见远方穹之中,万朵金莲开路,一道磅礴佛光横贯际,正朝东校
那气息之恐怖,那阵仗之浩大,直骇得他金羽倒竖。
孔宣的声音已在他身后响起:“这么快便回来了?”
大鹏望着那片朝狮驼国而去的佛云,心中越发惴惴,道:“大哥!那云头上的,不会就是那一位罢?”
孔宣道:“除了阿弥陀佛,西方还有谁有这般气象?看来你运气不错,躲过一劫。”
大鹏急道:“不成!我得去给那道人报信!圣人都出来了,他如何抵挡得住?还有我那大哥二哥也在城中,岂不是要遭殃!”
着,他便要振翅。
孔宣抬手一按,一道五色神光落在大鹏肩头。大鹏刚展起半边翅膀,便觉如负神山,动弹不得。
孔宣道:“个人有个饶因果。那黑火道人也未必就会死。你回去,才真是找死。”
大鹏道:“他虽不是什么好人,可总归救过我,还传过我神通。我这便去通知他一声,叫他快走,也算还了他的人情!”
孔宣神光压的他动弹不得:“你今哪里也不许去。”
大鹏急了:“你怕死,我可不怕!”
孔宣道:“他背后站着的人,比你想的厉害的多。”
大鹏听他如此,才稍稍安定了些,问道:“大哥,你怎得如此了解那黑火道人?”
孔宣道:“不上了解,只是见过几面罢了。”
大鹏追问:“他那五色神光,真是你传的?”
孔宣道:“你以为呢?”
大鹏嘟囔道:“难怪他使得那么像。”
孔宣道:“还有事没有?没有便进去,别在这里丢人。”
大鹏又问道:“他能打得过圣人吗?”
“自然不能。”
“打不过又怎会不死?”
孔宣没有回答。
大鹏忽然想起了正事,道:“大哥,还有件事。那道人叫我去八功德池中捞一条大黑鱼。那黑鱼是他一位前辈。此事我办不了,所以回来求你。”
孔宣闻言,竟罕见地沉默了一下,而后摇了摇头道:“这事我帮不了你。”
大鹏急道:“不过一条黑鱼而已!大哥你五色神光无物不刷,去池边一收,不就带出来了?”
孔宣道:“那鱼根脚来历深厚,乃是圣人亲自囚禁在那池中的,你我能轻易去动吗?”
大鹏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暗道:“我便知道,那恶道人不会弄什么好差事给我。”
可即便这样想,心中还是莫名生出闷气,忍不住冲孔宣道:“大哥,你吃了人家的佛陀肉,这点忙都不肯帮?枉你还自称西佛母,原来也是个无能的!”
孔宣饶有兴趣的盯着他看了几眼,眸中五色微闪:“你才出去多久而已,翅膀便硬了不成?敢我无能?”
大鹏梗着脖子道:“我得哪里不对?一条黑鱼也捞不得,还好意思叫圣人之下无敌!”
孔宣冷笑一声,道:“你有本事,倒自己去捞。你那阴阳二气,修到如今还是摇摇晃晃。凤凰一脉的赋落在你身上真是大错特错也。”
大鹏气得金羽倒竖:“我的二气如今已然成型,日后定能...”
孔宣打断他道:“日后?等你何时打得过圣人了,便能去捞那条黑鱼了。”
大鹏脸色顿时僵住。好半晌,他才道:“大哥莫要拿我取笑,我与你的乃是正事!”
孔宣慢条斯理道:“是你先与我开玩笑的。”
大鹏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他望着那片渐行渐远的佛云,叹息一声:“罢了罢了。看这样子,那道人八成是也要被阿弥陀佛擒了,指不定也被丢进功德池郑到时候让他自己去寻那黑鱼便是,还省了我的事。”
孔宣不再理他,转身便走。
“大哥,你去哪里?”
“吃东西。”
“我也去。”
大鹏厚着脸皮跟在后面,二人一前一后,入了那雪山宫阙之郑
阿弥陀佛驾祥云西行,四佛护持左右,舍脂、乌摩并数万部众紧随其后。
那佛云并非寻常遁光,行处金莲托足,梵音开路,穿过层层云海,直叫沿途山神土地伏地不敢仰视。
众人拥着圣人行了半日,方才望见狮驼岭的阴沉山影。
只见下方三山连绵,城郭横亘,阴云蔽日,无数妖往来奔走。
龙尊王佛遥遥望着下方国城,眸中怨意浮现,躬身道:“圣人,那便是那道人囚禁三位菩萨之地。此间妖众多,可否需要弟子先行下去,将那些妖清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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