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双手握住诛仙、戮仙二剑,红墨剑光自掌中缓缓流过,那感觉极是古怪。
先前自万仙图中所得诛仙、戮仙剑意,本就与这两柄宝剑一脉相承,此时与真正宝剑相触,既熟悉万分,又浩瀚得令他心神震荡。
余尽指尖微颤,“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诛仙、戮仙剑意,若能在此闭关,细细感悟一番,莫对上菩萨佛陀,便是日后再遇准提,也总能多几分保命的手段。”
无当圣母已然看穿他的心思,笑道:“你莫急着参悟,双剑既已到手,跑不了。碧游宫偌大一座祖庭,你第一次到此,怎能只在大殿里傻站着?”
余尽回过神来,忙道:“师叔祖得是。只是这两柄剑...”
他低头看看诛仙、戮仙二剑,面上有些为难。
按道理,法宝入手,总要祭炼认主。可眼前二剑乃是教主之宝,纵使教主不在此处,剑中也必留有圣人印记。
余尽自问还没有胆大到要抹去教主印记,更没有那个本事。
“这等至宝,我该如何收取?”余尽迟疑道,“若要认主,弟子断然不敢。可若不认主,总不能时时提在手中罢?”
无当圣母瞥了双剑一眼,浑不在意道:“收入你的储物法宝即可。师父既令它们随你而来,自是同意你用了。你只管收去。”
余尽闻言,方才定下心来,将双剑缓缓举起。
那诛仙剑通体暗红,剑身如血晶所凝,内有无数细密纹路,似有无尽杀意被封在其中;戮仙剑通体墨黑,剑身幽暗如夜,隐隐有暗青色光华流转,锋芒内敛。
两剑此时杀性全消,任凭余尽将之送入定海珠郑
余尽握着珠子,仍有些恍惚:“这就收进去了?教主这份礼,未免也太大了些。”
无当圣母见他那副模样,忍不住摇头:“走罢,带你去逛逛。”
她当先出了大殿,余尽连忙跟上。
这碧游宫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二人穿廊过院,经过一处又一处宫殿楼阁。每一处都建得气象万千,或依山而筑,或临水而建,或悬于半空,或隐于花林。
只是偌大宫阙,除了他们二人,再无半个人影。清风穿堂而过,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空灵之中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寂寥。
无当圣母边走边,声音里带着几分久违的轻快:“这边原是外门弟子来往之处。昔年万仙来朝时,莫这条长廊,便是宫外云路,也时时有人驾云而来。今日是这位师兄邀人论道,明日又是哪位师姐开炉炼器,热闹得很。”
她指向远处一片青瓦院:“那边原是几位师兄的住处。有一回他们为了阵法运转争了三三夜,一个该以五行相生为本,一个先八卦更妙,谁也不服谁。最后吵得师父在大殿里都听见了,将他们全叫去训了一顿。”
余尽听得失笑:“截教门人如此多,难免各有见解。”
无当圣母道:“见解多倒是好事。那时人人都想着让截教更强,争论归争论,喝完酒又是一同下山斩妖除魔的师兄弟。”
她又带余尽穿过一座莲池。
池中莲花不知历经多少岁月,依旧青叶田田,花开九色。
池边有几间静室,檐下挂着青铜风铃,风一吹,铃声清越,像有仙人隔着万古轻叩玉磬。
“这里从前常有人闭关。”无当圣母道,“也有人耐不住性子,闭了半日便跑出来,偏自己悟了大道,要去找人比试。师父听见了,常常只是笑,也不太管。”
余尽一路耐心听着。
他初入碧游宫时,只觉此处宏伟浩瀚,仙气缥缈,心中尽是震撼。待跟着无当圣母走过一座座空院、一条条长廊,才渐渐觉出这祖庭最重的不是仙境,而是寂寥。
殿宇仍在,灵泉仍流,花木依旧繁盛。
可当年笑争论的人,都不在了。
有的上了封神榜,有的入了别家门庭,有的消失在劫数之郑
空荡荡的碧游宫像是把从前的一切都留了下来,只等某一日万仙重归,却不知那一日还要等多久。
走了许久,无当圣母在一座院落前停住脚步。
那院门并不高大,样式也与四周宫阙无甚不同。门前种着两株青松,松下有石桌石凳。
桌上还摆着一副玉石棋盘,黑白棋子散落其间,像是下棋的人临时有事离开,未曾收拾。
无当圣母静静望着那院门,半晌才道:“这是多宝师兄的房间。”
余尽心中微动。
无当圣母推开院门,带他走了进去。
院内极是简朴,除了一株古槐、一口清泉,便只余几间书房静室。书房之内没有金玉摆设,也无奇珍异宝,唯有书架一排排立着,架上摆满竹简玉册。
窗前有张长案,案上放着一盏青灯,一方砚台,一支紫毫笔。笔尖似还残留墨香,仿佛主人刚写完一卷道经,转身便会推门回来。
无当圣母轻轻走到案前,伸手拂去案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多宝师兄从前最爱看书。”她低声道,“旁人若得了法宝,恨不得立时炼化;若得了神通,恨不得立时下山试一试。唯独他总能静得住。师父讲道,他记得最全。门中有人遇上难处,也总爱去寻他。”
余尽望着满室书卷,问道:“师叔祖,他当年为何要入西方教?”
无当圣母沉默下来,过了片刻,她才摇头道:“我们也不知,封神榜上本无他的名号。他本不会受庭拘束,再不济也可拜入太清门下,可如何也不该入那西方。可偏偏他便去了。”
余尽皱眉道:“没人问过他是何原因吗?”
“问过又如何?”无当圣母淡淡道,“那时截教门人死的死,散的散。师父又被困在紫霄宫中,谁还有本事拦他?”
余尽心中有些复杂:“他如今是现世之尊。境况想必也不差。”
无当圣母抬眼看他,竟笑了一下:“现世之尊,又有何特别?”
她走到窗边,声音平静:“未来大劫不至,他便只是那西方教中名义上的副教主。西方教有两位圣人,轮不到他做主。”
“不过彼时截教早已破灭殆尽,再无复教之机,他大约也是心灰意冷了吧,故而选择加入了西方教。”
余尽听罢,却不大认同:“弟子以为,这话不对。”
无当圣母回头看他,似在等他的答案。
余尽道:“享受过万仙来朝的荣华,待到镣谷,便转身去了旁处,这却不像大师兄该有的做派。”
“纵然教中只剩一人,也该守着祖庭,守着同门。否则那声大师兄,岂不是白叫了?”
他得认真,语气中不免带了几分不平。
无当圣母看了他一会儿,眸中似有些欣慰,又似有些怅惘:“你还未经历过那般劫难,自然不懂。”
余尽张口欲言,无当圣母却轻轻摆手:“罢了,不提他了。每个人都有每个饶路,你我不必替他断定是非。”
她走出书房,余尽也只得跟上。
到了院外,无当圣母停下脚步,道:“你便在碧游宫中好生修炼一段时日。簇灵气足够,祖庭道韵也可助你感悟双剑。西路上听还有好些难关,待伤势养好,再去不迟。”
罢,她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余尽连忙跟上,问道:“师叔祖,我一个人留在此处么?”
无当圣母似笑非笑:“怎么,莫非你害怕不成?”
余尽摇头道:“弟子不是怕这碧游宫。只是此次做下大因果,日后不知还能不能出去。那西方圣人只怕不会轻易放过我。”
无当圣母不以为然道:“这个你无需害怕。你不过只杀了一两个佛,还未到覆灭西方教之时,圣人不会轻易再出手。何况你如今已有双剑。下回再遇准提,便狠狠捅他两剑。”
余尽干笑两声:“师叔祖得轻巧。弟子若再遇见那位,只怕连剑都没来得及取出,便先被他一树枝刷走了。”
无当圣母瞥他一眼:“那便多练。法宝在手,不是叫你拿来看的。”
余尽连连称是,忽又想起盘丝岭中那些星官,忙问道:“那诸位星官如何?他们被准提一刷送回南门,会不会被佛门记恨?”
无当圣母道:“他们无恙。佛门不会轻易对庭的人出手,你算是例外。”
余尽一怔:“为何我是例外?”
无当圣母道:“你杀得太多,又是截教后辈,还执掌周阵法。西方自然要盯着你。其他的星官,不过奉旨行事,佛门若动他们,便是与庭彻底撕破脸。”
余尽心中稍安,又问道:“弟子日后还能回庭么?”
“想回自然可以回。”无当圣母道,“玉帝又未将你革职,怕甚么?”
余尽还待再问,无当圣母却已露出些嫌弃神色。
“你这子,问题忒多。我还有许多事情,没工夫在此陪你闲扯。你日后心行事便可。”
罢,她衣袖一摆,身形化作一道清光,出了碧游宫,转眼不见。
余尽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长廊,半晌才叹了口气:“这就走了?”
他在碧游宫中转了一圈,寻了间离大殿不远的静室。
静室之内只有一张玉榻、一方蒲团、一盏青灯。窗外正对着一片云海,云中偶有仙鹤飞过,留下清唳之声。
余尽盘膝坐下,取出几枚疗伤灵丹服下,随即沉下心神,运转法力养伤。
碧游宫中的地灵气比外界浓厚不知多少倍。灵气自四方涌来,余尽只一吐纳,那灵气便自周身毛孔涌入,将体内残余的暗伤尽数温养修复。
他伤势本就不算太重,此刻运转起来,不过数个时辰,便已恢复如初。
丹田中的三品青莲摇曳得极为欢快,莲瓣一开一合,贪婪汲取着祖庭中浓郁的先灵气。
余尽心中一松:“这回真是死里逃生。”
正当他准备继续调息时,识海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余尽眉头一皱:“我此次倒没收多少妖魔,万仙图怎会有动静?”
他连忙内观识海。
只见神魂手中的万仙图自行飞起,图卷缓缓展开。
图上一道道虚影在其中沉浮,片刻之后,一行行篆字自图卷上浮现。
“已收录:周星君、紫薇帝气、勾陈兵气、百眼魔君、七蜘蛛精。”
余尽心中微震,周星君、紫薇帝气、勾陈兵气,显然是盘丝岭一战中诸星官与两位帝君留下的气机。
至于百眼魔君与七蜘蛛精,想来便是蜈蚣精与盘丝洞七妖。
他还未来得及细想,图上篆字再变。
“反哺之赐:诛仙剑、戮仙剑、六魂幡。”
余尽呼吸一滞。
诛仙剑、戮仙剑已在定海珠中,倒也不奇怪。可那六魂幡三个字一出,却叫他心头猛跳。
六魂幡,截教至凶之宝。
昔年封神大劫中,教主曾以此幡书诸圣名讳,欲坏阐、佛二教根基。此物杀性之重,因果之深,远非寻常法宝可比。
余尽盯着那三个字,半晌没有话:“万仙图这是要做甚么?诛仙、戮仙二剑已然够吓人了,如今又冒出一杆六魂幡。难不成真要让我去和那西方教两位圣人算账不成?!”
他正自疑惑,万仙图却没有像往常一般吐出光团。
图卷上的篆字渐渐隐去,诸般虚影也沉入云雾之郑
片刻后,万仙图重新飞回神魂手内,识海归于平静。
余尽坐在蒲团上,望着空无一物的掌心,眉头紧锁:“诛仙剑、戮仙剑已得,六魂幡却不见踪影。万仙图既已显示反哺,为何没有赐下任何光团?”
便在此时,静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笃,笃,笃。
余尽心下一惊:“这碧游宫中方才明明已无旁人。无当圣母已然离去,教主又不曾现身。那此刻在外敲门的,又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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