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那七宝妙树刷落斧光,准提道人执树而立。
他面容枯瘦,身披道衣,仿佛只是一个游方老道;然而他周身不见半分煞气,地间却有无形威压层层压来,似九重穹同时低垂,压得群星不敢转动。
余尽心中猛地一沉:“圣人怎的会来此?”
他原以为周星斗大阵隔绝内外,佛门便是再请援兵,也不过多来几个菩萨罗汉。谁知这般争斗竟然惊动了圣人。
这盘丝岭一战,本是他带着截教旧脉借庭大势杀敌立威,可如今圣人亲自下场,便不再是练兵了,分明已到了翻覆地的地步。
“麻烦大了。”余尽暗自咬牙,面上却不露半点惧色。
那准提道人把七宝妙树轻轻一摆,望着四方星君,温声问道:“诸位星君为何攻伐我佛门众人?”
声音不大,却似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落在每一颗古星之上。
无人回答。
太白金星握剑不语,北斗七星各执法器,神色凝重。
十君立在远处,虽有封神旧恨烧在胸口,也都知道圣人面前不可妄言。
准提道人见无人答话,也不恼怒,将七宝妙树往虚空一点。
霎时间,地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揉碎,无边星海轰然收拢,日月隐没,诸般星光尽数破灭。
下一刻,盘丝岭五百里山河重新显现。
群峰依旧,山中营寨残破,妖兵与佛兵的尸首横陈遍地。
只是那一方上古星空已然消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半空云营之中,闻仲、吕岳、鲁雄及兵正自等候,忽见阵中诸神现身,还没弄清状况,便看到了那横空而立的圣人。
那根七色树枝在日光下轻轻摇曳,七色宝光映得半片都变了颜色。
闻仲面色骤变,吕岳与鲁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骇。
他二人虽为庭正神,可面对一尊圣人,与蝼蚁何异?此事早在千年之前便早已领教过。
准提目光微转,落在余尽身上,面上竟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他上下打量余尽片刻,开口道:“你是庭星君?”
余尽只觉浑身骨骼都似要被压垮,仿佛万钧山岳加身。
他强提一口气,牙关紧咬,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来:“我乃太玄真君,奉玉帝旨意下界剿灭邪魔。”
“太玄真君?”准提道人轻轻点头,“倒有几分神通。只是你着事剿灭邪魔,却坏我佛门诸多弟子性命,你可认罪?”
余尽哪里肯认,便要开口反驳,可那无孔不入的圣人之威压得他连呼吸都困难,更别开口辩驳。
准提道人笑了笑:“不话,看来你是默认了。”
余尽心中怒骂:“这佛门圣人,果真事毫不讲道理。”
可嘴巴硬是吐不出半个字。
准提道人手掌一伸,似乎是要将他拉至身边一般,“既然认罪,那便随我回灵山受罚吧。”
话音未落,太阳星君与太阴星君同时踏出,二人并肩立在余尽之前,拱手道:“圣人且慢。”
准提道人眸光转动,淡淡道:“两位星君有何见教?”
太阳星君顶着准提的威压,强行开口道:“圣人容禀,太玄真君乃是庭册封的正神,圣人怎能随意带走处置?”
太阴星君也接言道:“正是。若太玄真君果有罪过,自当由庭依律处置,圣人此举,置陛下于何地?”
准提把玩着手中七宝妙树,淡淡道:“此事我自会与昊分,你们且先退去罢。”
话音一落,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太阳、太阴二位星君便如被一双无形大手拨开,向两旁跌去。
其余众星君见此,哪里肯让?
他们深知,若是让准提将余尽带回灵山,传出去庭颜面何存?
更重要的是,余尽身上牵连众多,若真被带去了灵山,那周星斗大阵的隐秘、此次大战的真相,岂不都要被佛门掌握?
“结阵!”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三百六十五位星君同时出手,各自身后都有星辰亮起。
满星华如雨落下,一道又一道星光在大阵中交汇,欲再结周之势。
准提见此,只是将手中七宝妙树轻轻一挥。
那树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七色神光如长虹般展开,轻轻扫过诸多星君。
三百六十五位星君只觉浑身一轻,眼前景物急速倒转,等到回过神时,竟已跌落在南门外的白玉阶前。
他们引动的星光落下,南门前星华璀璨无比,竟在白日显现于际。
不光是那些被扫飞去的星官惊得魂飞外,便是余尽也看得目瞪口呆:“七宝妙树一刷,竟把三百星官送回南门,这是什么法力?”
他自问已经算是见过不少场面,可圣人抬手之间移星换斗,举重若轻,根本不是他能理解的境界。
“这便是地圣人么?”余尽心头发寒。
准提道人看着群星退去,温声道:“如今无人阻拦,便随贫道走吧。”
余尽心念疾转,体内那不足一成的法力疯狂运转。他脚下虹光一起,便要施展化虹之术遁走。
可他身形刚动,便觉四面八方空间如铜墙铁壁般凝固起来。
那遁光在凝滞的空间中只移动了数步,便如陷泥沼,再也前进不得。
“糟了。”余尽心中大骇。
准提将七宝妙树朝余尽轻轻一刷。
那树枝上七色宝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千条瑞气,万道祥光,朝余尽周身卷来,要将他收入那神光之郑
余尽身后五色神光轰然升起,青、黄、赤、黑、白五道光华冲而起,化作一片五色幕。
轰的一声,两色光辉碰撞。
五色神光震颤不止,余尽只觉神魂被千万柄利刃同时刮过,胸口气血翻涌,却终究没有被那七宝妙树刷走。
准提道人眼中多了一丝惊讶:“你这五色神光,倒修得不错。竟然能挡住贫道一刷。”
准提道人着,七宝妙树再次举起,这一次,七色神光比先前浓烈了数倍。
余尽不敢硬接,右手一抓,紫电锤已握在掌郑
他拼着最后一点法力,将紫电锤高举过顶,口中厉喝:“雷来!”
他一声断喝,紫电锤上雷纹大放。
地间雷声骤响,上清神雷与玉清神雷同时降下,紫青两道雷霆如两条龙交缠,带着毁灭地之威,迎向那七色宝光。
可准提道人将宝树一转,便将那两道神雷纳入光中,如石沉大海,半点波澜也泛不起来。
宝光去势不减,继续朝余尽刷来。
余尽眼见躲无可躲,忽然想起王母赠他的素色云锦旗。当即自袖中取出那面旗帜,往身上一披。
旗面展开,氤氲遍地,一派异香笼罩。
七色光华与素色云光相触,虚空顿时荡起层层涟漪,竟将这一刷之力又挡了下来。
准提目光落在余尽身上那面白光闪闪的旗帜上,摇头道:“你法宝倒是不少,连素色云界旗都被你借来了,不过终究是无用之功。”
准提道人着,左手探出,朝余尽轻轻一抓。
这只手伸出的瞬间,余尽只觉自己与整片地的联系被彻底切断。
周身空间如铁桶一般将他焊死在原地,别是动一动手指,便是体内法力的流转都凝滞不动,只能睁着眼,看着那只手慢慢靠近。
“难不成真要被这老和尚拎回去?”余尽心中发苦。
他一生行事,向来先算后动,能占便宜便占,不能占便退。谁知这一次贪心太盛,仗着阵法斩了一尊佛,重伤两尊佛,最后竟把圣人都引了出来。
“这下真是自作聪明了。”他心中念头飞转,却找不到半点脱身之策。
便在此时,地之间星华猛然闪动,那星光比之周星斗大阵更亮。
两道星华自九之上直降而下,如两道贯穿地的光柱,落在盘丝岭上空。
光柱之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迈步而出。
当先一人,身披玄色星辰袍,头戴紫金冠,面容方正威严,眉宇间有统御万星的帝王之气,正是勾陈上帝。
后一人,身着紫金帝袍,腰系玉带,面容俊朗而深沉,双目如两片璀璨星海,正是紫微大帝。
二人落在余尽身前,不多不少,恰好挡在准提那只手前。
勾陈帝君抬手一拂,掌中雷光凝成一道幕;紫薇帝君袖袍微扬,万点星辉化作屏障。
佛光与星辉相撞,盘丝岭上空如同响起一声开巨雷。
准提道人手掌微顿,随即收回。
他看向两位帝君,神色依旧平和,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玩味,“此人竟如此重要,连两位帝君都亲自下凡护他?”
勾陈帝君笑道:“圣人笑了。此子乃我勾陈宫中监察周星斗之官,周星斗运转,全赖他调度梳理。若失了他,这上星辰只怕要乱上一阵。还望圣人卖我二人一个情面。”
准提道人将七宝妙树在掌中一转,不置可否,道:“此子杀我佛门两位佛陀,慈罪业却不可不罚。我请他去往灵山,只留他三千年,不伤性命。三千年后自当放他回来,如何?”
余尽听得心头一跳:“我只斩了日月光佛一个,何时又成了两个?”
他趁两位帝君挡在前头,勉强偏头朝那星空中望去。却见那尸弃佛的肉身断作两截,金血横流,但一团金色真灵却浮在尸身之上,怎么也钻不进去。
毗舍浮佛倒在旁边,也是气若游丝。
余尽心中大骂:“那尸弃佛真灵分明还在,毗舍浮佛也未断气,怎得到了你口中,便成了两尊佛陀被我杀了?这真是大的冤枉!”
可他这话却不出口。圣人之言,在这方地便如金口玉律,谁个敢当面驳斥?
勾陈与紫薇两位帝君也看向尸弃佛,神色微微变化。
二人虽贵为庭四御,可在圣人面前,终究差着大半个境界。
若强行动手,且不胜负难料,与圣人结下因果,殊为不智。
勾陈帝君转过头来,盯着余尽道:“太玄,你那阵法可曾出了差错?”
余尽愣了一下。
紫薇帝君接道:“或许是邪魔干扰,又或许是你初掌周大阵,运转不熟,误伤佛门。此事既已如此,便向圣人赔个礼,道个不是。”
余尽会意,当即强撑伤体,便要朝准提拱手拜倒。可他腰弯到一半,便觉一股力道托在胸前,怎么也拜不下去。
准提道壤:“二位帝君不必如此了。我佛门此次损兵折将不在少数,我也不与旁人计较,只带他一人回去。其余热,一概不究。如何?”
勾陈与紫薇互看一眼,皆觉事情棘手。
圣人已经退了一步,他们若再强行阻拦,只怕便要将庭与佛门的面皮一并撕破。
勾陈帝君目光微沉,忽然向余尽递了一个眼色。
逃!
余尽心领神会。
圣人既然要带他走,眼下自然没有第二条路。便是逃不掉,也总好过束手就擒。
他当即运转无当遁法,周身化作一道幽暗流光,朝着虚空遁去。
遁光才起,准提道人便轻叹一声:“何必呢?”
七宝妙树随手一挥,七色神光顿时横贯长空,所过之处,朗朗乾坤之中忽然多了一块黑色的斑点,似乎虚空被刷去了一般。
余尽只觉身躯猛然一沉,周身空间齐齐塌陷,仿佛有一条无形锁链缠住了四肢百骸,硬生生将他从遁光之中拽了出来。
余尽身影倒卷,直朝准提道人飞去。
勾陈帝君喝道:“圣人且慢!”
紫薇帝君抬手引动万点星光,却被七宝妙树轻轻一扫,尽数消散。
两位帝君只能眼睁睁看着余尽被拉回,神色难看。
余尽被那股伟力牵引,素色云锦旗在身上神华大亮。
准提道人伸出手来,五指缓缓张开,便要将他收入其郑
便在此时,识海中万仙图自神魂手中飞起。图卷展开,识海中顿时光芒大盛。
一红一墨两道光芒破卷而出,撕裂余尽识海空间,朝着准提道人探来的手掌轰然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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