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余尽不管那七个蜘蛛精如何愁苦,随着多目怪踏云而起,往黄花观而去。
盘丝岭山色寻常,杂林乱石,妖气缠藤;可行不多时,前方忽然气象一变。
只见一座山峰拔地而起,层峦叠翠,瑞霭轻浮。
峰头楼阁半藏云中,山中溪水绕着亭台潺潺而下;古木森森,枝叶交盖,花香隐隐,随风入鼻。
山间灵禽振翅,或栖丹桂,或啼碧梧;野鹿衔芝而走,白猿抱果而校又有清泉飞瀑,如练垂崖,碎珠溅玉,映得日光灿灿。
好山,真个是:
峰排翠障接青霄,涧绕丹房落玉瓢。
芝草香生云外径,松风声入月中桥。
灵禽啼处仙霞暖,瑞鹿眠时石乳摇。
不似妖巢藏毒雾,分明道院隐逍遥。
余尽立在云头,看得微微点头,赞道:“倒是个好地方,看来你在此应该经营了多年,确实下了些功夫。这等气象,比那盘丝洞强了百倍不止。。”
多目怪听他夸赞,心中顿时受用,忙拱手道:“前辈过誉,不过是些粗陋的营生,哪里入得了前辈法眼,因我平日倒是喜好整洁,又略通栽培药草之术,故而此方看着清静些。”
余尽笑道:“能将妖气收束至此,也算你修道有为了。”
多目怪越发觉得脸上有光,忙引着余尽按落云头。
二人方至山门,便有两个青衣道童迎上前来,见多目怪归来,连忙行礼:“师父回来了。”
多目怪摆手道:“今日有贵客至此,你等守好大门,闲杂热一概不准进入。”
两个道童偷眼看余尽,只觉这道人虽面容清朗,气息却深不可测,忙低头称是,不敢多问。
多目怪亲自引着余尽进入观郑
黄花观内殿宇多间,布局规整,倒真不是寻常妖洞。
山门之后是照壁,照壁上绘龙虎云纹;过了前院,便见钟楼鼓楼分列左右。
再往里,是正殿、偏殿、丹房、药房、静室、藏经阁,演武偏殿、待客花厅,一应俱全,规制完备,俨然便是一座正统道门的十方丛林。各有用途。
廊下铜铃随风轻响,院中药圃分畦而种,几株灵草在日影中吐着细光。
余尽入了正殿,但见殿中供奉三清牌位,香火不断,案上净瓶、供果、香炉一应俱全,规矩分明。
他微微颔首,上前取香三炷,点燃之后,端端正正拜了一拜。
多目怪在旁看着,心中越发笃定:“果然是玄门正宗。若不是正统玄门弟子,绝不会对着三清牌位如此恭敬。”
想到此处,多目怪姿态更恭敬三分。
拜过三清,多目怪又引余尽往丹房去。丹房建在山腰火脉之上,门外有石狮镇守,室内一座青铜丹炉,炉腹刻云纹,炉脚蟠三兽,旁有地火口、引水渠、冷玉台,架上摆着诸般药杵、玉瓶、符纸、火签。
远胜余尽在盘丝岭临时搭起的丹房。
余尽绕炉看了一圈,道:“炉子尚可,地火也有几分灵性,只是火口太粗,炉壁上的符纹也有些旧了,炼药之时气息容易易泄。稍后改上一改,便可用了。”
多目怪忙道:“前辈眼力高明。我平日炼些解毒养气之丹,倒还勉强。若炼高品,便总觉力有不逮,想必正是此处粗陋所致。”
余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丹法不济,莫都怪器物不校”
多目怪面色一僵,连忙低头道:“前辈教训得是。”
随后,多目怪又带他去药房。
那药房内柜架层层,玉匣木盒分门别类。毒草、灵芝、蛇胆、蜂胶、山参、石乳、蜕壳、百年老藤根须皆有标注,墙上还挂着几卷药图。余尽随手翻看几处,见收纳虽不算上乘,却也齐整,心中倒对这蜈蚣精多了几分认可。
“你这道观规制完备、法度森严,且还是玄门正宗道法与丹法,却也不知你师承何人?”
多目怪脸色微微一变,眼中掠过一丝挣扎,低头沉默了片刻,方才拱手道:“我不过偶得了些残篇,自行摸索至此,不敢妄称师常”
余尽看出他不愿,也不逼迫,“各人有各人因果。你不愿言,便罢了。”
他取出一道玉简,以神识将自己炼丹所需药材、用量、年限、炮制之法一一刻入其中,递给多目怪。
“按此准备。灵药、毒材、辅料都不可少。若有寻不得的,便来告知与我。”
多目怪双手接过,略一探看,只觉其中药名纷繁,许多配伍之法闻所未闻,心中既惊且喜,忙道:“我这便去备。”
余尽在黄花观中走了一圈,忽又算了算时辰。,心道:“朱紫国一难怕已过了一年多。唐僧师徒若未再出意外,,想来也快到盘丝岭了。”
他眸光微动:“此难不能叫他们匆匆过去,起码要让佛门狠狠出一次血,最好可以摸清楚他们到底如何实力。”
念及此处,余尽也不急着炼丹炼器,转身又驾云往盘丝岭而去。
不过片刻,他便回到盘丝岭上空。
可神识扫过,整座庄园与盘丝洞,竟连一个人影都找不着。
他心中登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我不过才离开片刻,她们便敢偷懒?”
黑气微微上涌,眉眼间冷意骤生。可胸口紫电锤忽然闪过一线雷光,将那股怒火压了下去。
余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恢复平静:“恶气仍在勾我心绪。若非雷锤压制,怕又要动杀念。”
他便不再寻七女算账,而是按落云头,先行布阵。
盘丝岭五百里山川已被多目怪与七女改出雏形。
余尽取出六十四道阵旗,身形如电,穿梭山川之间。每到一处节点,便将阵旗打入地脉深处。旗影一没入土中,便有青黄之气沿地脉流转,或化曲水,或化迷雾,或引山石。
这不是完整九曲黄河阵,却取了其职曲折迷心、黄沙困神、入阵难出”之意。六十四旗分列八门方位,勾连八十里山川,外人入内,可沿山道而进;一旦阵势发动,再想出去,便会觉得山路重叠,前后左右皆似原处,如鬼打墙一般。
余尽心中推算片刻:“八十里只是简易版,若要囊括五百里,还需再炼五百多阵旗,方能将九曲之势完整铺开。好在此处还可借濯垢泉与黄花观火脉为两道阵眼,倒也勉强够那大阵之用。”
布完阵旗,他又施展造化神通。
只见他抬手一拂,山间草木疯长。
虬曲的古松、茂密的灌木、厚厚的苔藓,将改造山势时留下的痕迹尽数掩盖。
远远望去,这盘丝岭依旧是那副林木葱茏、溪水潺潺的模样,谁也看不出底下藏着一座随时可以启动的杀阵。
而那七个蜘蛛精,此时正在濯垢泉中洗去多日劳作疲惫。
这些日子又改山又搬石,七女个个灰头土脸,哪里还有昔日风流。
见余尽随多目怪去了黄花观,她们才偷偷来泉中泡一泡,想着缓口气。
七妹正将手臂浸在泉水里,忽觉远处山体微微震动,不由惊道:“莫不是地龙翻身?”
大姐脸色一变:“快去看看。”
几人正要起身察看,那股震动却又停了。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自空中飘然而落,正落在濯垢泉边的青石上。
七个蜘蛛精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缩入水中,只露出一双双惊惶的眼睛。余尽立在池边,目光在七人面上一一扫过,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出乎她们意料的是,这次他竟没有开口责骂,只是道:“洗完了便出来,有正事交代。”
七个蜘蛛精慌忙从池中爬出,胡乱披上衣裙,头发也来不及梳理,湿漉漉地垂在肩后。她们垂手立在池边,大气也不敢喘。
他取出一面主阵旗,递给大姐,道:“不日之后,或有一群取经和尚到此。你们想尽办法将他们留下,时间越久越好。”
七妹心直口快,脱口道:“为何要留他们?吃了...”
话到一半猛然想起那道黑焰焚尽人骨的画面,脸色一白,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余尽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道:“你若是真个想吃,便要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七女神色各异。
余尽将主阵旗交到大姐手中,道:“外面已被我布下阵法,可进不可出。此旗能控制部分阵势,你拿着。若那些和尚入山,便借阵困之。至于能不能杀他们,不必问我,全看你们自己的手段。”
大姐双手接过阵旗,只觉旗中地脉之力沉沉,心中又敬又怕,忙道:“妖记下了。”
余尽又补了一句:“若是留不住,或有意外发生,便遣人去黄花观寻我。切莫自作聪明,贪功冒进。否则...莫怪我无情!”
大姐拱手道:“前辈放心,我姐妹七人定当尽力。”
她话音未落,余尽已化作一道青黄光华冲而起,转瞬便消失在际。
待他身影消失,七个蜘蛛精面面相觑,半晌无言。
二姐低声道:“究竟是什么和尚,竟叫这恶道人如此费心思?”
三姐皱眉道:“莫不是他的仇家到了?”
大姐握着主阵旗,沉声道:“既是他吩咐的,我等便好好行事。莫误了他的大事。如今我等性命皆在他手中,若做得好,兴许还有丹药赏赐;若做不好,只怕...”
她没有下去,几女却都打了个寒颤。
六姐忽然声问道:“那他吩咐的宫殿还修么?”
几女一时齐齐沉默。
大姐叹道:“他没不修,便还要修。”
六个妹妹顿时唉声叹气。
七妹苦着脸道:“那今日还是再去泡会儿吧,以后怕是没什么工夫再这般清闲了。”
几女对视一眼,竟都觉得此言有理,忙又匆匆往濯垢泉去了。
余尽回到黄花观时,多目怪已按玉简吩咐道童整理药材,见余尽回来,忙迎上前。
余尽却不急着炼丹,径直入沥房,将诸般神金、矿石取出,索性将丹房中的地火引了一道出来,在丹炉旁另设一座炼器台。
“丹药炼制怕是要暂时缓缓,须得先将那剩下五百多道阵旗炼出。”
多目怪站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方才还准备好好观摩一下前辈炼丹,如今却又开始炼器,而且这手法也是不生手。
他心中不由暗道:“我自修道以来,还没见过谁能将炼丹、炼器、布阵三道同时兼鼓。这道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念头数转,多目怪忽然生出几分庆幸:“我这下...怕真是跟对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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