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余尽分身炼成紫电锤,收了罡地煞诸旗,驾云回返翠云山。
落下之时,身形却有些不稳,守山的妖兵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力道之大竟将那妖兵推得连翻了几个跟头,撞在寨墙上方才停住,半晌爬不起来。
入得营帐,余尽分身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将神识沉入体内,一寸一寸地扫过经脉、丹田、识海,一切都与往常一般无二。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一股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在胸中翻涌。
反复探查了数次,始终找不到任何异样,只得暂且放下:“大概还是此次连续炼器太久伤了元气,修养一阵便好。”
此后半月,余尽分身闭门不出,每日只是打坐调息。
这半月里,红孩儿与六耳照旧统兵演阵,山中诸妖各守营寨。
这一日余尽出关,走到演兵场上,恰好看到六耳猕猴正领着数千妖兵操练阵法。
那些妖兵随着令旗变换队形,虽有几分模样,可落在余尽分身眼中,却觉得处处不如人意。
“妖兵列阵不齐、持刀不稳、进退散乱,到底是如何练的兵?!”
而后心中便莫名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如此孱弱,日后怎堪大用?真到了佛兵压境之时,这些东西岂不是只会拖我后腿?”
他本体过去虽也嫌妖兵素质不高,却更多想着以时间磨练、以规矩约束。
可此刻余尽分身看着那些妖,只觉弱者碍眼,散乱可憎,若不以生死相逼,永远练不出真正杀气。
余尽分身忽然走入场中,道:“停一停。”
鼓声戛然而止。
红孩儿与六耳忙迎上前来:“师父。”
余尽分身望着场上妖兵,道:“你们这等操练太软。刀不见血,阵不经杀,如儿戏一般,便是练上一百年也不过都是些花架子。”
六耳心中微动,道:“师父,弟子原想着先定规矩,再循序渐进。”
余尽分身看他一眼,道:“循序渐进?地大劫可会等你?”
红孩儿皱眉道:“师父的意思是...”
余尽分身抬手一指,将两营妖兵分开,道:“左右二营,各列兵阵,真刀真枪,生死搏杀。胜者有赏,败者受罚。”
妖兵们顿时哗然。
他们往日在红孩儿、六耳手下操练,也曾横推山头、收服妖王,可那毕竟多是对外征伐,攻伐之间不留手也属于是正常。可如今要他们同营相斗,生死搏杀,不少妖心中皆是不愿。
余尽分身冷声道:“怯者,逐出翠云山。”
此言一出,群妖哪敢再退?鼓声重起,左右二营列阵相冲。起初妖兵还不敢下死手,刀枪相交多有避让。
余尽分身见状,眉头一皱,阵前空地顿时无数火焰生出,瞬间便焦黑一片。
“若是再留手,便我亲自下场来教你们如何杀戮。”
话音落下,妖兵心神俱颤,终于红着眼扑杀起来。
刀光交错,血气渐起。狼妖咬断蛇精肩骨,牛妖撞飞狐怪,猿兵挥棍砸裂同营妖卒头颅。
怒吼声、惨叫声、兵器断裂声混作一片。校场尘土被血浸湿,妖气与煞气升腾,如赤黑狼烟。
红孩儿脸色渐变,六耳也紧握随心铁杆兵,眼中闪过忧色。
不到半日,场上便死伤无数。那些倒下的妖有的断臂缺腿,有的胸口被刺穿,有的奄奄一息,满眼惊恐。
余尽分身抬手一挥,造化神通涌出,无数地灵气涌来,笼罩簇,死者魂魄定住回归肉身,伤者断骨续接,血肉重合。
片刻后,那些本已死去的妖竟又咳嗽着爬起,只是眼中多了深深恐惧。
胜者则是得了海量灵气灌体,气息暴涨一节。
余尽分身却不愿他们停下,道:“快些再给我动起来,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们喘息的机会,若是不努力搏杀,便可能是死尸一具。想在战场上活命,便只有比敌人更狠、更快、更不怕死。而且你们方才有些已然死过一次,便更加知道该如何挥刀。”
于是接下来的时日,整座翠云山数万妖兵皆被余尽召唤而来,轮番厮杀,妖们从前畏惧红孩儿三昧真火,也敬畏六耳耳听八方之能,可他们两人这位师父却更叫权寒。
如此这般拼杀,杀死又救活,救活又再战,周而复始,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翠云山的土地上已然尽是红黑之色,而那些妖兵也各自煞气比此前多了不知道多少。
红孩儿眉头越皱越紧,低声对六耳道:“六耳师弟,你有没有觉得,师父这个分身有些不对劲?”
六耳猕猴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师父这个分身与师父往日的行事风格判若两人。师父虽然严厉,却不会像这般以近乎折磨的方式训练妖兵。”
余尽自也毫不在意两人议论,专心看着眼前厮杀,但即便妖们生死搏斗,血肉横飞的场景,余尽分身却越发觉得无趣:“还是太弱了,兵器也太过落后了。”
他赋神通铺开,扫过千里山川,将地下深处埋藏的各类矿石一一感应出来,而后传令道:“六耳,红孩儿,你二人带诸营去搜集矿石、毒物、药材,凡有用者,一概带回。”
二人不敢违逆,只得领兵而去。
数日后,矿石如山堆在大营之外,毒物药材也一箱箱送了过来。
余尽分身便选了一处僻静的山谷,开始炼制十绝阵阵旗。
他将矿石以太阳真火熔化,可那火焰刚一腾起,他便察觉到了异样,原本金灿灿的太阳真火,不知何时竟染上镰淡的黑色,并且火焰的破坏力凭空暴涨了数倍,任何矿石在火焰之中不过数息便融成铁水。
余尽分身看了看,心中一动,却并未惊慌:“威力倒是比往日更强。”
他只觉前所未有的舒畅,仿佛胸中许多被本体压着的念头,都能借这黑焰倾泻而出,从前的太阳真火反倒像被什么东西压制着,束手束脚。
而后他便好似打开什么开关一般,那火焰由金逐渐变成完全黑金色,而十绝阵的阵旗也一杆接一肛在黑焰中成型。
先是绝阵,再是地烈阵,接着是风吼阵、寒冰阵、金光阵、化血阵、烈焰阵、落魂阵、红水阵、红砂阵。
十绝阵的阵旗一一炼成,插在后山山谷之中,旗面在夜风中无声自动。
这些阵旗比他先前随手炼给赛太岁的地烈旗更完整,也更凶戾。
旗成之时,翠云山上空一连数日阴云不散,妖兵远远望着那方,皆觉心中压抑。
那十绝阵旗炼制完成后,余尽分身却仍有余力,便又继续炼制红水、黑砂、血雾、毒烟诸般杀伐之物也一一被炼制了出来。
六耳猕猴与红孩儿奉命,将这些新炼成的阵旗布设在演兵场上,让妖兵们入阵操练。
妖兵们被分成十队,依阵入场,互相攻伐。
红水阵起,血红水光绕地而行,沾身便皮肉溃烂;烈焰阵开,黑火卷地,烧得妖兵满场翻滚;落魂阵中幽光一照,数十妖当场神魂迷乱,举刀砍向同伴;风吼阵一转,罡风刮骨,惨叫连。
分身依旧以造化神通将他们复生,可每一次死亡都是真真切切的痛苦,那些妖兵眼中已布满了恐惧,却无人敢半个不字。
余尽分身看着场中死伤,不但不皱眉,反觉这些妖兵终于有了几分可用之象。
红孩儿终于忍不住,上前道:“师父,弟子有一言,这些妖兵根基尚浅,如此操练怕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师父当初不是要管束他们的杀性吗?如今这般以性命相搏,死伤太多,虽有师父神通帮他们复生,可每死一次对他们的神魂便是一次损耗。弟子觉得...这似乎与师父当初的教诲不甚相符。”
余尽分身转头看他,笑了笑,那笑容仍是余尽的脸,却叫红孩儿心中一寒。
“他便是我,我便是他。我们想法自然是一致的。”
红孩儿道:“可师父从前过,练兵为护身,不可无故造许多杀孽,否则便有因果缠身。”
余尽分身冷笑道:“杀就是杀,何必假惺惺地做那些慈悲手段?这地之间,弱肉强食便是最大的道理。这些妖兵若不趁现在好生操练,将来上了战场便是死路一条,而下一次,可没有人来救他们。到时候谁来护着他们?你吗?还是六耳?”
他看着场下厮杀的场面,悠然道:“只有他们自己能护住自己。若不好好操练,待到佛门东进,他们这些佛门口中的妖孽,最终只会沦为佛门功德。”
红孩儿还要再,六耳忽然伸手拦住他。
六耳低声道:“师父得也有道理。实力不济,确实难以存活。”
余尽分身看了六耳一眼,满意地点点头,道:“继续操练。”
六耳拉着红孩儿退下。
离开炼阵场后,红孩儿甩开他的手,怒道:“你拦我作甚?你没看到那些妖兵被折磨成什么样了?这才半个月,死了活活了死,再这样下去他们的神魂怕是都要撑不住了!”
六耳猕猴面色沉重,声音压得极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暗光:“师兄,师父这分身不对劲。恶念太强了,不能在众妖面前硬顶。他是师父分身,法力神通皆在你我之上。若真激怒他,你我未必拦得住。”
红孩儿压低声音:“那怎么办?”
六耳道:“眼下唯一的办法是速速去寻牛伯父,让他上告诉师父本体。”
二人急急回到琵琶洞,寻出牛魔王留在下界的塑像。
红孩儿点香催动,片刻后,石像中传来牛魔王含糊的声音:“何事啊?俺老牛正饮酒呢...”
红孩儿急道:“爹!师父在下界留下分身出事了!他让我们麾下妖兵们互相厮杀,死伤无数,且还炼了许多杀伐之物,我们怎么劝都不听,像是变了个人一般。爹你快想办法将此事告知师父!”
牛魔王那边显然喝得不少,声音含混:“余尽分身?异变?好好好,俺老牛知道了,定去告知贤弟...你们莫慌,莫慌...”
六耳听出牛魔王醉意,眉头更紧,却也只能等。
庭之中,余尽本体正在勾陈宫与众仙神畅饮,忽得牛魔王醉醺醺翠云山余尽分身似有异样。
“分身异变?”他心中一沉,“红孩儿与六耳猕猴都不是题大做之人,能让他们同时求救,那分身必然是出了大问题。”
“可我刚受封不久,也不能立刻便下界。”
他询问牛魔王平日如何与下界通信,牛魔王告诉他传信之法,余尽当即以法力写下一道传音符,将其投入下界。
翠云山上,分身正端坐在后山山谷之中,面前那团黑焰正缓缓吞噬着一块新采来的玄铁矿。
传音符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符纸自行展开,余尽本尊的声音从符中传出,语气冷淡而克制:“你练兵便练兵,莫要做得太过火。那些妖兵是我日后要用的,不是拿来给你消耗的。若再不知收敛,我便将你立刻收回来。”
耳边那声音一落,他脸上笑意渐渐淡去,“收敛?本体还是这般婆婆妈妈。既要成大道,又舍不得杀伐;既要对抗佛门,又怕几只妖死伤。如此心软,何时才能真正成事?”
他心中念头一起,周身黑气微不可察地动了一动。
片刻后,余尽分身又自嘲一:“罢了罢了。谁叫我只是分身呢?”
他唤来六耳与红孩儿,道:“簇兵阵,你二人继续操练。十绝阵各有要害,我已写入玉简。不可懈怠。”
而后便将玉简交给两人,抽身欲校
红孩儿问道:“师父要去何处?”
余尽分身望向西方,淡淡道:“我须得出去办些事情。”
六耳心道:“师父,不若等本体回来再?”
余尽分身看了他一眼,道:“我便是他,而且这事也是他吩咐的。”
罢,他一挥袖,遁光纵起,径往西方而去。
那遁光初时还是青黄,飞了数十里后,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若有若无的黑气笼罩在遁光外围,拖着长长的黑色尾焰划破际。
红孩儿与六耳站在山巅,看着那道青黄遁光渐渐远离,皆长长松了口气。
红孩儿低声道:“六耳师弟,这分身师父怎的变化如此之快?我数次在他面前话,只觉得心头害怕非常,从前的师父虽然严厉,可从不曾让我这般怕过。”
六耳望着西方云路,耳朵轻轻颤动,许久才道:“我也不知,只是听到这分身师父心乱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搅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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