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牛精将余尽一前一后抬着,七拐八绕,不过盏茶工夫便抬到了一间敞阔的石厅之郑
那厅中四壁皆是原石凿就,四角镇着四只铜牛,铜牛口中各衔着一盏油灯,灯火通明。
上首一方青石榻,榻上铺着一张完整的虎皮。
灯下侧卧着个魁梧的身影,正拿着一卷不知从哪得来的竹简,看得甚是入神。
你道那身影怎生模样:
独角参差如笋,凶眼明亮似灯。
毛皮青似靛,光润若流云。
筋挛硬如钢,骨突如丘峦。
身着梭罗袍,腰系狮蛮带,足踏鹿皮靴,腕上套着一个明晃晃白森森的镯子。
身形如山,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正是这金兜洞之主,独角兕大王。
黄牛精与黑牛将背篼心翼翼地放在地上,那独角兕早在他二人进厅时便已放下竹简,一双精光四射的凶眼往余尽身上一扫,眉头微挑。
他目光何等老辣,只一看便知这道人伤不在皮肉,而在神魂。
那眉心隐隐有火光未散的痕迹,周身气息虚浮不定,分明是法力耗尽之后又遭神魂重创之状。再看他皮肤那不同寻常的赤红色,独角兕眉头微微一动。
独角兕问道:“你们两个哪里整来的道人?”
黄牛精连忙上前两步,躬身道:“禀大王,这道人是的在前山采橘时捡的。”
独角兕将那竹简往榻边一搁,身子略略坐直了些,道:“捡的?你倒是,怎么个捡法。”
黄牛精被他一看,连忙上前一步,将自己发现中道饶经过从头到尾了一遍。
到末了,他憨笑道:“大王常要恭敬道门中人,的便想着把这道人背回来让大王瞧瞧。若真是有道行的,也算结个善缘。若大王高兴,赏的一壶酒吃最好不过。”
独角兕伸手一把扯住黄牛精的牛耳朵,往外轻轻拽了拽。那力道也不算重,黄牛精却夸张地龇牙咧嘴叫唤。
独角兕笑骂道:“你这夯货倒是记性好。不过这道人可不是遭了劫,是被仇家赡。”
此言一出,那两只牛精齐齐打了个哆嗦。
黄牛精的牛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战战兢兢的道:“那岂不是给洞府招来祸患了!大王,要不...要不咱把这道人送出去?”
独角兕闻言,将黄牛精的牛耳朵一松,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在厅堂中回荡:“你这夯货,方才还神气活现要讨赏,如今倒又怕起来了。放心便是,他这仇家虽有些势大,却也要卖我几分面子。”
两只牛精听了这话才放下心来,嘿嘿憨笑着领了一壶酒,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能烧成这样还不死不散,这道人神魂根基倒也算扎实。”
他略作犹豫,将腕上那明晃晃的镯子晃了晃,从镯中取出一枚丹丸来。
那丹丸约莫拇指大,通体碧绿,散发着一股清冽的药香,丹丸表面隐隐有云纹流转,一看便知非是凡品。
此刻的余尽,虽在外人看来昏迷不醒,神识却一直清醒得很。
他的本我真灵正沉在识海之中,站在万仙图前,抬头望着那棵愈发凝实的人参果树。
树影已非虚影,枝叶可见脉络,树上几枚人参果的轮廓愈发分明,看这光景,再过不久便能真正凝成。
他方才早在那黄牛精背他入洞之前便已苏醒了几分神识,只是浑身法力涓滴不剩,连睁眼的力气都欠奉。待神识扫到那洞府门楣上“金兜洞”三个大字时,他心中那股紧绷着的弦反而松了下来。
正愁没有由头来此,这牛精倒是把他直接背了进来,省了好大一番功夫。
如今看到独角兕掏出丹药要喂他,心中本能地有些抗拒,万一是毒丹怎么办?
可转念一想,独角兕是老君的坐骑,兜率宫出来的坐骑身上能有什么劣货?
老君炼丹三界第一,当即便放下心来,任由那丹丸药力在体内化开。那丹药倒也神奇,药力入体便化作一股奇异的生机,不疾不徐地在周身经脉中游走,每游走一圈,便修复一分。
更妙的是那药力竟还能渗透入神魂,将那些被业火烧得支离破碎的神魂裂痕缓缓填补,如同春风化雨,无声无息。
余尽不禁暗暗感叹:“老君的丹药,当真是神异非凡。”
独角兕喂完丹,见他依旧昏迷不醒,又探了探他额上的热度,也不再多做什么,只唤来两个牛精,吩咐他们将这道人抬到后洞偏室好生安置,不得惊扰。
余尽见他没有其他动作,索性便继续装昏迷,借着这药力运转起五气朝元之法,将药力引导至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这一躺便是两日,余尽终于从入定中睁开眼来,体内法力已恢复了半。虽然仍被那业火烧得有些虚弱。
他撑起身子,四下一望。
只见这是一间不甚宽敞的石室,壁上凿着几个粗陋的壁龛,龛中搁着几盏油灯。
油灯之下,七八个牛精正围坐在一张石桌旁,桌上一大堆青橘堆得跟山也似。
余尽嘴角抽了抽。一群牛精围坐吃橘子,这画风委实太过诡异了些。
黄牛精正巧抬起头来,与余尽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他一愣,随即霍地跳起来,橘子骨碌碌滚了一地,嘴里嚷道:“醒了醒了!道人醒了!”
转身便往门外跑,牛蹄踩得石地咚咚响。
不多时,洞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独角兕大步走进石窟,见余尽果然已睁开了眼,靠坐在石榻边上,面色虽仍苍白,气息却已比两日前平稳了不知多少。
独角兕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点头,道:“能醒便好。你这神魂伤势不轻,我那丹药虽有些效用,也得靠你自己根基深厚才能恢复得这般快。”
余尽心中清楚得很,嘴上却佯作茫然,四处张望了一番这石壁石窟,声音虚弱地问道:“贫道...怎会在此处?敢问大王,这...这是何地?”
独角兕在石榻边坐下,摆手道:“道长放心。此乃金兜洞,我乃此间大王,唤我独角兕便是。我虽占山为王,却从不吃人。道长是我洞中牛外出时从山野中救回来的,倒也不必惊慌。”
余尽闻言,挣扎着起身下榻,朝独角兕拱手一揖,道:“多谢大王救命之恩。贫道...贫道此番遭逢大难,若不是大王援手,怕早已曝尸荒野了。”
独角兕见他知礼,面上也多了几分笑意,摆了摆手道:“不必多礼。我倒有些好奇,你身上这伤,是佛门红莲业火烧的。你是怎么惹上佛门中饶?”
余尽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愤懑与无奈的神色,道:“大王有所不知。贫道此前在钻头号山间修行,收了个徒弟,便是那牛魔王之子红孩儿。那红孩儿虽顽劣,却根骨上佳,贫道悉心教导他,眼见便有所成。谁知那保唐僧西行的孙悟空路过号山,不问青红皂白便欺辱我那徒儿。”
“贫道爱徒心切,自然要出头,便与那猴子过了几眨那猴子打不过我,恼羞成怒,竟请来了文殊菩萨、观音菩萨,还请来了九荡魔祖师真武大帝。”
“贫道被他们三面夹击,寡不敌众,贫道拼着重擅以遁逃,躲到那通河底养伤。”
到这里,他神情愈发愤然,“养了数月,伤刚好些,便又在通河碰上一个吃童男童女的妖怪。贫道见那妖怪年年要百姓献祭孩童,实在不忍,便出手将它擒了。谁知那妖怪竟是观音菩萨莲花池里跑出来的金鱼精,观音得知后非但不谢贫道替行道,反倒怪贫道伤了她的宠物。她又叫了孙悟空,拿了一盏红莲业火灯来烧我,贫道阻挠取经、伤她佛门颜面,要拿贫道去灵山问罪。”
“贫道敌不过她,被那业火烧了个通透,拼尽全力以遁法逃走,法力耗尽,也不知道飞了多远,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待醒来时,已然在大王这洞府之中了。”
这番话得半真半假,却是有理有据,有条有理。几个牛精听得如痴如醉,黄牛精更是听得热血上涌,愤然道:“这佛门也忒不讲理!分明是他们的人先动的手,倒把黑锅扣到道长头上!这漫的菩萨罗汉,没一个讲道理的!”
黑牛也气哼哼道:“就是!那观音自家池子里养出的鱼精下去吃人,反倒怪道长降妖,这不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几个牛精越越气,连橘子都顾不上吃了。
独角兕却一直未曾开口。他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始终盯着余尽,从头听到尾,神色不见喜怒。
余尽被他这般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忍不住往后挪了挪。
独角兕哈哈笑道:“我此前听闻,钻头号山一役,有个烈火道人接住了真武大帝一剑,还能反伤两位菩萨,你可是那烈火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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