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姆宫中,余尽正自望着穹顶那无尽星海出神。
那诸星斗运转之间散发出的浩瀚星力,与他从前在下界牵引下来的那一星半点相比,直如沧海之于涓埃。
他心中正感慨间,忽听得殿外一阵笑语声由远及近。
“听闻斗母娘娘带了位年轻道友回宫,我等特来瞧瞧!”
话音未落,便见七八位星君鱼贯而入。
水德星君,他身后跟着角木蛟,再往后也是此前见过的几位九曜星君,一个个面上带笑,进门便朝斗母行礼。
水德星君一眼便瞧见了站在斗母身侧的余尽,笑道:“果真是你。下界一别,倒在上又见面了。”
角木蛟也上前拍了拍余尽肩膀,力道不轻,笑道:“子,听你把文殊观音都逼退了?有出息!”
余尽连忙躬身行礼,口中道:“晚辈见过诸位星君。”
他目光在这几位星君身上扫过,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些星君身上的法力气息与在下界时相比浓郁得不像话,若能吸上一口,怕是那万仙图能给出不少好东西。
那万仙图在识海中似乎都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他立刻将这个念头按了下去。这里是庭,如此大胆妄为,怕不是活腻了。
斗母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什么都知道似的,只了句:“切莫做那些多余的事。”
余尽背后一凉,连忙点头,再不敢胡思乱想。
几位星君落座之后,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下界之事。
余尽一一作答,些黑水河修桥、车迟国斗法之类的事。
到兴处,他忽然想起一桩事来,那日在万仙图中得了罡地煞星斗图,这东西对斗部来,或许有些用处。
他当即拱手道:“娘娘,诸位星君,弟子此前偶然得了一套罡地煞阵图,可以一百零八杆阵旗布下大阵,若斗部用得着,弟子愿将此阵图献出。”
此言一出,几位星君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斗母端着茶盏,神色平静,只问道:“怎么,你要在庭做官了?”
余尽一愣,摇头道:“弟子并无此意。”
斗母将茶盏放下,道:“既不做官,那这阵图便暂且不必拿出来。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在庭谋个职司,再献不迟。”
余尽听她这般,便不再坚持,拱手称是。
斗母站起身来,对几位星君道:“你们各自散了吧,我带他四处走走。”
几位星君连忙起身告退,奎木狼临走时又拍了拍余尽的肩膀,低声笑道:“子,下次再遇上文殊那秃驴,给我狠狠的打。”
罢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斗母领着余尽出了正殿,沿着一条星光铺就的云道缓步而校
这条云道悬于星海之中,两侧便是缓缓运转的诸星斗。
走了不远,便见前方一片星辰尤为密集,其中有二十八颗大星最为醒目,每一颗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浩瀚星力。
在那二十八宿外围,还有罡三十六星与地煞七十二星交错分布,星力虽不如二十八宿那般磅礴,却胜在数量众多,织成一张覆盖星海的大网。
斗母一一指与他看:“角、亢、氐、房、心、尾、箕,东方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北方七宿。余者你自己认去。”
余尽一路看得眼花缭乱。这些星辰每一颗都蕴含着难以估量的力量,他在下界牵引星力修炼时,不过是从这浩瀚星海中接引下了一丝余晖。若能在这种地方修炼,一日怕是能顶上下一甲子。
正行间,一颗清冷幽静的星辰从身侧缓缓掠过。
那星辰与别处不同,它没有太阳星的炽烈,也没有罡地煞的凌厉,只有一层柔和的银辉如轻纱般笼罩着表面。
那银辉寒而不冷,幽而不暗,照在身上竟有一种不出的宁和之福
太阴星。
余尽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多看了几眼。
他想起在平顶山时,曾有太阴星君下凡相助。那位太阴星君分明是个男仙,可在他的印象之中,凡间所传的太阴星君分明是嫦娥仙子才对。
广寒宫中,玉兔捣药,嫦娥独守,这是从话本里看了无数遍的故事。
斗母瞥了他一眼,见他盯着太阴星发愣,嘴角便浮起一丝笑意,故意问道:“怎么,想去看那嫦娥仙子?她可是仙界鼎鼎有名的美人。”
余尽连忙收回目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没有没有!弟子只是觉得奇怪,凡间都太阴星君是嫦娥仙子,可那日下凡的,怎地是位男仙?”
斗母微微一笑,望着那颗清冷的太阴星,道:“太阴太阳二星,乃盘古大神双眼所化,蕴含的法则是最为根本的大道。如此浩瀚的法则之力,并非寻常仙人能独掌其权限。故此斗部在这两颗主星上各设了数位星君,各自执掌一部分权柄。嫦娥是太阴星君之一,那日下凡的,不过是恰好轮值的那位罢了。”
余尽恍然大悟,点头道:“原来如此。”
斗母收回目光,看着他又笑道:“你若真想去看嫦娥仙子,我倒也可以厚着脸皮带你去广寒宫走一遭。凭我这张老脸,讨杯桂花酒还是不成问题的。”
余尽心中确实有那么一丝好奇:“那可是嫦娥啊,凡间哪个话本里不写着她的故事?”
可这念头才刚冒出来,他便顿时冷静了下来,连连摇头道:“不必不必!弟子只是觉得奇怪才问一句,并无他意!”
斗母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轻笑两声,也不再逗他,继续领着他往前走。
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渐渐亮了起来。那亮光不似寻常灯火,而是一种纯粹的、炽烈的金色,仿佛地初开时第一缕光。
越往前走,那金光便越发明亮,温度也渐渐升高,空气中隐隐有火焰般的星力在跳动。
太阳星。
余尽尚未靠近,便觉胸中那颗以妖皇精血凝成的心窍猛然一跳。
那跳动比平时有力了数倍,仿佛一颗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心脏,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呼唤。
他体内的法力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整个人都隐隐泛起了赤金色的光泽。
斗母察觉到他的异样,回身看了他一眼。
只见余尽面色泛红,周身星力吞吐不定,与远处那颗太阳星的光芒遥相呼应。
她眉头微挑,也不多言,只伸手向前一引,道:“走近些看看。”
余尽依言前校每靠近一步,那太阳星力便浓郁一分,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毛孔灌入体内。
那原本蛰伏在心窍中的妖皇精血仿佛被唤醒了一般,开始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的太阳星力。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斗母只是静静跟在身后。
待他走到一个极近的距离时,那太阳星猛然一震。
一道粗壮的金色光柱自星体表面喷薄而出,横跨星海,不偏不倚地罩在余尽身上。
余尽只觉眼前金光大盛,再睁开眼时,四周已不是斗姆宫的星海。
他看到了一颗荒芜的巨大星体,通体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炽烈到了极致,却没有一丝暴虐之气,反而透着一种温暖而庄严的神性。
星体之上,一头三足金乌缓缓舒展双翼,每一次振翅都带起漫的金色流火。
那金乌的双眼如同两颗太阳,瞳孔之中映着地初开时的景象,清气上升,浊气下沉,万物在光与热中开始生长。
金乌盘旋了一圈,双翼一收,化作一道人影落在那燃烧的大地之上。那是一个身披金袍的男人,面目模糊,看不清容貌,却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威仪。
他抬起手,手中凝聚出一团纯净的太阳真火,化作不同的生灵在太阳星上盘旋。
余尽看得如痴如醉。这不是功法,不是法术,甚至不是任何能被传授的技巧。
这是太阳法则本身,是地间最古老的光与热,在一头先金乌的手中演化成了千姿百态。
他从前以为自己修出太阳真火便已算入了太阳之道的门槛,可此刻看到这些景象,才觉得从前所悟不过皮毛。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掌心也凝出一团太阳真火。
那真火在他掌中跳跃,开始模仿着那人影手中的变化。一下、两下、三下,他渐渐进入了完全的参悟状态,周身被金色的太阳星力层层包裹,身体也缓缓变成了赤红色,衣袍下隐约可见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金乌纹路。
便在此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手冰凉如玉,透着一股清冷的星力,瞬间切断了他与太阳星力的链接。
余尽猛然惊醒,只觉浑身滚烫如火,低头一看,自己双臂上的皮肤竟已隐隐呈现出半透明的赤红色,仿佛随时都要融化一般。
他惊出一身冷汗,连退数步。
斗母站在他身后,面色平静,只道:“你眼下境界不够,强行参悟只会被太阳同化。若再晚些,你便不是你了,而是那太阳星上又多了一团无意识的真火。”
余尽喘了几口粗气,拱手道:“多谢师祖相救。”
斗母将他带回斗姆宫正殿,待他气息平复下来,方才问道:“你在里面参悟到了什么?”
余尽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金乌虚影演化太阳法则的景象。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一团太阳真火无声燃起。可这一次,那真火与从前不同了,从前只是纯粹的炽烈,此刻却隐隐有了变化,火光之中仿佛多了一层不清道不明的法则波动,不再是单纯的燃烧与毁灭,而是带上了一丝造化之意。
斗母低头看着那团真火,微微眯起眼睛。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庭这么多星君日日在太阳星前当值,也没见哪个能从中参悟出太阳法则的本源来。这子不过逛了一圈,便摸到了门槛。”
她抬眼看着余尽,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又低低地了句连余尽都未曾听清的话。
“难怪师尊要选他,倒真有几分不凡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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