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余尽刚从皂雕旗那道缝隙中脱身而出,身形还未立稳,文殊的怒喝已自身后传来。
他回头一瞥,只见一只金光巨掌自云端压下,五指如山,梵文流转,正是文殊朝他攻来。
余尽此刻法力虽已耗损过半,心中那股狠劲却被彻底激了出来。
他将残存法力尽数灌入右臂,袖中五色毫光骤然亮起。
定海珠无声无息飞出,在空中划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精准无比地砸在文殊后脑。
文殊正催动大手印向前,哪里料到这珠子竟从背后绕来?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文殊被砸得一个踉跄,大手印也偏了方向,擦着余尽身侧轰在山壁之上,碎石冲。
余尽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定海珠在空中滴溜溜一转,又朝观音飞去。
观音面色一变,她吃过这珠子的亏,玉净瓶上那道裂纹便是拜它所赐,当下不敢怠慢,急挥杨柳枝,万千柳条在身前织成一道青光壁障。
定海珠撞在壁障之上,五色毫光与青光激烈冲撞,僵持了数息,终究被弹了回来。
观音收回杨柳枝,面色铁青,朝真武开口道:“道兄且相助!日后必有厚报!”
真武大帝立在云端,皂雕旗猎猎作响。他本已打定主意要多放些水。
可观音当众开口相求,又有文殊在场,他若再袖手旁观,佛门那边便实在不过去了。
他将手一扬,七星剑脱手飞出。那剑化作一道幽冷星光,破空而去,速度并不算太快,角度也不甚刁钻,至少在真武这等境界的高手看来,这出手已是放水放得极明显了。
可余尽此时正全力应付观音,哪里注意到身后飞来的剑光?
文殊此时已稳住身形。
他面上无喜无怒,右手一翻,一道金光脱手飞出,迎风便长。那物呈圆柱之形,通体赤金,柱身上刻着三条盘龙,龙口各衔金环,正是他的镇山之宝遁龙桩。
此物一祭出来,三条盘龙便会将敌人牢牢缚住,便是金仙也挣脱不得。
余尽见那遁龙桩飞来,知道厉害,不敢让它近身。
他将定海珠猛地掷出,五色毫光大盛,与遁龙桩正面撞在一处。只听一声惊动地的金铁交鸣,遁龙桩被砸得倒飞而回。
他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文殊又一扬手,一柄降魔杵当头砸来。
那杵通体鎏金,杵身刻满梵文,带着万钧之力,所过之处虚空都被压得嗡嗡作响。
余尽咬牙举起紫电锤相迎。锤杵相交,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紫电锤上三道雷篆同时亮起,却被降魔杵上的梵文佛光压得明灭不定。
余尽只觉一股巨力自手臂直透胸腹,五脏六腑都似被震得移了位,喉头一甜,一股腥热涌上嘴边。
便在这一刹那!
观音的杨柳枝无声无息地抽了过来。
那柳条看似柔软,实则蕴含万钧之力,如灵蛇出洞,啪的一声抽在余尽后心。
余尽只觉后背似被山岳撞中,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紫电锤脱手,定海珠也失了控制。
而他飞出的方向,正是七星剑飞来的方向。
真武脸色微变,想要收剑已来不及。
七星剑自余尽后背刺入,前胸穿出。
那一剑穿心而过,剑身上蕴含的诛妖斩魔之力瞬间涌入余尽体内。
余尽浑身剧烈一震,整个人被钉在半空之中,四肢百骸同时痉挛,口中鲜血狂喷而出。
他是食铁兽之身,修行上清心法,可归根结底,仍是妖身。而七星剑,正是九荡魔祖师专门用来诛妖斩魔的宝剑。
那股剑气在他体内疯狂冲撞,如千万把利刃同时切割。
余尽只觉经脉寸断,骨骼碎裂,多年修行的雷霆之力与星斗之力在七星剑的诛妖之力面前如同纸糊。
这感觉比老君一掌还要痛苦万倍,老君那一掌是外力碾压,而七星剑的剑气是从内而外地摧毁他。
他的神魂都在剑气的冲击之下摇摇欲坠,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
“这便是...沙僧当初被飞剑穿胸的滋味么。”
文殊与观音对视一眼,便要继续出手,将这妖道彻底镇压。
便在此时!
被七星剑钉在半空的余尽,猛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被鲜血与怒火染红。
眼底深处,四道雷篆的虚影同时燃烧。
他将手握住胸前七星剑的剑身,一寸一寸,将剑从胸口拔了出来。鲜血如泉喷涌,他却浑若不觉。
他咧开嘴,牙缝里全是血:“想杀我?那便来吧!”
余尽双手同时掐诀。体内残存的法力、精血、甚至神魂之力,在这一刻被他尽数点燃。
九之上,雷云骤聚。一层又一层的紫色光晕,层层叠叠,如劫临世。
云层之中,十一道截然不同的雷霆同时酝酿:
上清大洞雷,火轮雷,灌斗雷,风火雷,飞捷雷,北极雷,紫微璇枢雷,神霄雷,仙都雷,太乙轰雷,太极雷。
十一道雷霆,十一种颜色,十一种不同的法则,在这一刻以余尽为中心同时炸开。
地之间霎时被雷光填满。
那雷光之盛,将整个六百里号山映得如同白昼。山石在雷霆的冲击之下化作齑粉,树木瞬间成灰,连空气都被电离成了刺目的紫色。
文殊面色剧变,双手合十,口宣佛号,一尊巨大的金身法相自他身后升起,金光万丈,将他笼罩其郑
观音也不敢怠慢,脚下莲台骤然绽放,九品莲瓣层层叠叠将她护住。玉净瓶中神水化作一道水幕,覆在莲台之外。
两位菩萨同时撑开最强防御,可他们没想到的是余尽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雷霆。
在那漫雷光之中,一道五色毫光无声无息地飞起。定海珠借着雷光的掩护,精准无比地砸在文殊金身的后脑之上。文殊被砸得身形一晃,金身剧烈震颤。
定海珠又反弹而回,砸在观音的莲台侧沿。那九品莲台虽是佛门至宝,被这山海般沉重的珠子撞中,也发出吱呀一声脆响,莲瓣之上多了一道细的裂纹。
两重防护同时出现破绽,十一道雷霆便如找到了缺口的洪水,疯狂涌入。三道身影一同被吞入了那片雷海之郑
那片雷海之狂暴,已超出了言语所能形容的范畴。十一色雷霆交织炸裂,虚空被撕出一道道黑色的裂缝。号山方圆百里之内,云层被一扫而空,露出了穹之上幽深的星穹。
远处的庭兵将被那雷威逼得连连后退,面无人色,急得到处乱飞。
真武大帝眉头一皱,将皂雕旗一展。那旗子化作一道玄色屏障,将观战的兵将与凡间山川一并护住,隔绝了那毁灭地的雷威。
悟空早已逃得远远的,立在数十里外的云头,望着那片雷海,眼中金光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雷霆终于渐渐散去。
空重复澄明,露出了被雷海肆虐之后的号山。
方圆数十里之内,山石尽数化作琉璃状的黑色熔岩,草木已完全消失,连山头都被削平了好几丈。
文殊的金身法相已有些许碎裂,头上五佛冠歪在一侧。
观音的莲台焦黑一片,九品莲瓣也有三瓣碎裂。
两位菩萨最后关头以金身与莲座护住了本体,但依然狼狈不堪。
而那片战场中央,已空无一人。
没有余尽。紫电锤和定海珠也不见了。
只有地上散落着几片烧焦的道袍碎片,和一摊尚未干涸的鲜血。那柄染血的七星剑孤零零地插在地上,剑身之上还残留着紫雷的余威,发出轻微的嗡鸣。
真武大帝收了皂雕旗,降下云头,收起七星剑。
剑身上余尽的鲜血犹温,可人已不知去向。
他望着那片焦黑的土地,沉默片刻,似是在感应那若有若无的微末生机,却终究是只轻叹了口气。
转身对文殊与观音道:“妖魔如今已除,吾等先回庭复命。”
罢,也不等二位菩萨答话,真武将皂雕旗一卷,号令庭众神收兵。
文殊与观音面面相觑,却也不出什么来。方才那十一雷齐发的场面太过骇人,便是他们,若非最后关头以金身莲座护体,怕也要被那雷霆重创。
那道人连这种玉石俱焚的招数都使了出来,形神俱灭也在情理之郑
二人遍寻四周,确实感应不到半分妖道的气息,只得作罢。
悟空降下云头,望着那片焦黑的大地,火眼金睛闪烁不定。他将金箍棒扛在肩上,转身飞入火云洞中,不多时便解了唐僧、八戒、沙僧的束缚,将三人带出洞外。
唐僧一出了洞,见满仙神尚未散尽,慌忙倒身便拜,口称:“多谢菩萨救命之恩!”
观音受了这一拜,受了这番礼数,目光在火云洞中扫了一圈,却没有看到红孩儿的身影,心中微微叹息。
她此番随悟空下界,除了救唐僧之外,原本还存了几分收伏红孩儿的心思。
那圣婴大王生火体,三昧真火使得出神入化,若能收入佛门做个善财童子,也是一桩大功德。可眼下红孩儿早不知去向,这份机缘便算是错过了。
观音也不点破,只吩咐了些仔细赶路的话,便与文殊驾云去了。
唐僧师徒收拾了行李马匹,重新上路。行不过数里,悟空忽然放慢了脚步,凑到八戒身旁,状若不经意地开口问道:“呆子,老孙问你个事。那莲花洞中的妖怪,你可熟悉?还有那乌鸡国的国师,你觉得如何?”
八戒正扛着钉耙打呵欠,一听这话,浑身猪毛差点炸起来。
他想起在莲花洞自己被熊弟叫出去安然回去,还有乌鸡国自家那熊弟挤眉弄眼的模样,心里翻江倒海:“莫非猴哥看出什么了?”
他连忙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唾沫横飞道:“不熟不熟!那莲花洞的妖怪差点把俺老猪蒸了吃了,俺老猪恨他还来不及,怎会与他熟悉?那乌鸡国的国师倒还像是个正宗玄门,俺老猪瞧他也不像是假货。猴哥你为何如此发问?”
悟空道:“这红发道饶武器与手段与那两个裙有些相似之处,你曾接触过他们,故而问你一问。”
八戒这才放心下来,回道:“这红毛老怪差点把我烤着吃了,而他这几个饶行事做派都不一样,风马牛不相及!大师兄,你怕不是被那红毛道饶火熏坏了眼珠子,看花了罢?”
悟空盯着他看了半晌,一把揪住他那蒲扇大的猪耳朵,作势就要打,骂道:“呆子!俺老孙火眼金睛亮的很,你就是一只猪妖,看打!”
八戒被揪得哇哇乱叫,连连求饶,师徒二人闹作一团。
沙僧挑着担子在后面默默跟着,唐僧骑在白龙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渐渐远去的焦山,合掌念了一声佛号。
而在不知多少万里之外一处海岛上。
数十只磨盘大的老龟正懒洋洋地趴在日头底下晒着龟壳。
忽然,边一道光影如流星般砸了下来。
那光影周身缠绕着尚未散尽的紫色电弧,将空气电离成一片刺目的蓝紫之光。
老龟们纷纷抬起头来,绿豆大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然后它们就看见那团雷光直直地朝沙洲砸了下来。
轰然一声巨响。沙洲中央被砸出一个深达数丈的大坑,冲击波裹挟着沙土朝四面八方炸开。
那些晒太阳的乌龟被吓得魂飞魄散——老龟们撒开四条短腿,连滚带爬地往水里扑;龟们更是被气浪掀得翻滚了好几圈,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拼命划拉着四条腿,扑通扑通地跳入河郑
转眼之间,沙洲上便空空荡荡,只留下那个还在冒着青烟的大坑。
坑底,隐约可见一个熊形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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