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余尽在灵雨之中躺了约莫半个时辰,那青蒙蒙的雨丝渐次稀疏,终至停歇。
他撑着地面坐起身来,只觉周身骨骼虽已接续,内里却仍空虚得厉害,丹田之中法力十不存一,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酸痛。
他抬眼望去,烈阳观正殿已成了一片废墟,断壁残垣,碎瓦遍地。
那尊太乙救苦尊的雕像依旧矗立废墟中央,完好无损,只是青光已然收敛,又变回了那尊泥塑金身的模样。
白晶晶扶着他站起身来。余尽拍了拍身上尘土,看着这一地狼藉,叹了口气,对周围那些仍在跪拜的百姓摆了摆手,道:“都散了罢。回去好生歇着。”
百姓们见他无事,又是一阵欢呼,千恩万谢地渐渐散去。
余尽也不管唐僧师徒,径自走到废墟边上,将那破烂不堪的道袍脱下,只穿着一身中衣,弯腰便开始收拾那些碎砖断瓦。
他倒是想用法力,可灵雨只持续了那么一会儿便停了,他这身子骨擅厉害,丹田之中空空如也,连个最基础的搬运术都施展不出,只得像寻常人一样,徒手搬砖。
白晶晶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也弯下腰来,一块一块地清理碎石。
那些尚未走远的百姓见了,纷纷折返回来。
一个老汉抢步上前,夺过余尽手中的碎砖,道:“国师大人,您伤成这样,怎能让您亲自动手!您且歇着,这些粗活交给咱们便是!”
余尽刚要话,又一个妇壤:“国师救了咱们乌鸡国多少饶性命,如今遭了这般大难,咱们若是袖手旁观,还算个人吗?”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不由分便将余尽扶到一旁坐下。
随即撸起袖子,搬砖的搬砖,抬木的抬木,清理废墟的清理废墟。那烈阳观前前后后聚了数百人,干起活来竟是有条不紊,比寻常工匠还要利落几分。
唐僧立在偏殿廊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解下身上的锦襕袈裟,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也脱了外袍,只穿一件灰色僧衣,走到废墟边上,弯腰搬起一块碎石。
他这一动,八戒与沙僧对望一眼,也跟了上去。
八戒嘟囔道:“俺老猪干了大半年的活,也不差这一日。”
着抡起钉耙,将那些大块的断梁木料钩到一处。沙僧依旧不话,只默默地将碎石装筐,一筐一筐往外挑。
可那些百姓见他们过来帮忙,却纷纷避开了。
有那性子直的,更是直接横过身子,将唐僧挡在废墟之外。一个年轻后生冷冷道:“唐长老,您是佛门高僧,这些粗活不敢劳烦您。”
唐僧一怔,合掌道:“阿弥陀佛。贫僧只是想尽一份心力...”
那后生也不答话,只是转过身去,用背对着他。
又有几个百姓围了上来,虽不话,却分明是将唐僧师徒与那废墟隔了开来。
八戒见状,怒道:“俺老猪帮你们修了大半年的渠,怎的今日翻脸不认人了?”
那些百姓也不与他争辩,只是默默干活,却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
余尽坐在远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一声:“这和尚倒是个好和尚,一颗心是真的慈悲,也是真的想渡人。只可惜...这佛门,却未必有他这颗心这般干净。”
他站起身来,忍着酸痛走到唐僧面前,拱了拱手道:“唐长老,此处有百姓们料理便够了。长老若是有心,不如随贫道入宫一趟,将那通关文牒盖了,也好继续西校”
唐僧闻言,看了看那些刻意疏远他的百姓,又看了看余尽,终是点零头,低声道:“如此...便依道长之言。”
当下余尽领着唐僧师徒,一路往王宫而去。
真国王闻报,早已在殿上等候。见了余尽,国王快步迎下御阶,一把握住余尽的手,眼眶泛红道:“国师!寡人听闻那佛门菩萨打上门来,将烈阳观都拆了!国师可曾受伤?”
余尽道:“有劳陛下挂怀,贫道无碍。”
国王又道:“国师放心,寡人这便下旨,调集全国工匠,不出一月,定叫烈阳观恢复旧观!”
余尽却摆了摆手,道:“陛下,贫道此来,是向陛下辞行的。”
国王一愣,急道:“国师何出此言?乌鸡国离不得国师啊!”
余尽道:“那妖怪已然伏法,因果已了。贫道云游之人,也该走了。”
国王再三挽留,余尽只是摇头。
末了,他看着国王,神色郑重了几分,道:“陛下,贫道走后,你须得好生治理国家。那些治民之法,不可废弃。那位太乙救苦尊,也须得好生供奉。你若有一日欺压百姓,背弃诺言,贫道自会回来寻你。”
国王听他这般,知道留不住了,只得含泪点头,连声道:“寡人记下了,记下了。”
当下国王命人取来通关文牒,亲笔用了印,交与唐僧。又传旨设宴,为唐长老师徒饯校
宴席之间,八戒闷头扒饭,一句话也不。唐僧端坐席前,面前的素斋却几乎没有动过。沙僧低头不语。悟空抱臂靠在柱子上,也没吃东西,只是望着殿外出神。
宴罢,唐僧师徒拜别国王,牵马挑担,出了乌鸡国西门,继续西校
余尽送至城外,望着那师徒四人与白龙马渐渐远去。
白晶晶问道:“公子,咱们也走么?”
余尽点点头,道:“走。”
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待了大半年的城池。烈阳观虽然毁了,可那满城的香火气息依旧浓郁。
百姓们对太乙救苦尊的虔诚,经过了今日这一场灵雨,只会更深。他在这乌鸡国中种下的东西,不是文殊一掌便能抹去的。
二人驾起遁光,离了乌鸡国,往西投去。
行不过百里,前方云头之上,一道青蒙蒙的光华忽然亮起。光华之中,一道人端坐九色莲花座,头戴九旒冕,身穿绛绡衣,正是太乙救苦尊。
余尽心头一跳,急忙按落遁光,落在一座无名山头之上。白晶晶紧随其后,也有点胆战心惊。
尊的莲台缓缓降下,悬在二人面前。他目光落在余尽身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黑白仙?你做的一场好局,居然算计起贫道来了?”
余尽心头咯噔一下,面上却堆起笑容,连忙躬身施礼,道:“尊哪里话来。晚辈不过是见乌鸡国百姓虔诚,替尊收些香火罢了,何曾做过什么局?”
尊看着他,似笑非笑,道:“你在这乌鸡国大兴太乙香火,建烈阳观,塑贫道金身,让满城百姓日夜礼拜。便是算准了文殊若来为难于你,贫道受了这大半年香火因果,不得不出手,是也不是?”
余尽被戳穿了心思,却不慌张,反倒厚着脸皮嘻嘻一笑,道:“尊此言差矣。您本就是救苦救难、普度众生的太乙救苦尊,晚辈让乌鸡国百姓供奉尊,那是顺应道,合情合理。尊您老人家看看,那些百姓哪个不是自愿的?晚辈可曾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他们烧香?”
尊闻言,倒是没有动怒。他上下打量了余尽一番,目光之中青光流转。
片刻后,尊微微点头,道:“你身上确实没有妖气,反有一股纯正的道家气息。你倒是有些来历。”
余尽连忙道:“尊慧眼如炬。”
尊又道:“贫道在乌鸡国观察你大半年。你虽设局引贫道入局,但所行之事,确实是治病救民、兴修水利、均平赋税,没有半分行恶之举。也正因如此,贫道才出手救你。若你仗着道门之名,行欺压百姓之实,今日文殊要镇压你,贫道绝不会多看一眼。”
余尽心头一松,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躬身道:“多谢尊。晚辈记下了。”
尊微微颔首,莲台缓缓升起。
临去之前,他看向余尽,目光之中多了几分郑重,道:“黑白仙,此事便算了。但你须记住,切莫借道门之名,行祸害苍生之实。若有一日贫道发现你走了邪路,便与今日之事一起了账!”
余尽神色一肃,躬身到地,道:“晚辈谨记尊教诲。”
尊不再多言,九色莲花座化作一道青光,直冲云霄,转瞬不见。
余尽直起身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只觉后背冷汗涔涔,方才那一番对话,看着风轻云淡,实则每一句都在生死边缘。尊若是真要追究他设局之事,十个余尽也不够打的。
白晶晶也松了口气,低声道:“公子,方才吓死我了。”
余尽苦笑道:“我也吓得不轻。走罢,离了此处再。”
二人驾起遁光,又飞了数百里,寻了一处僻静山洞,方才停了下来。
余尽盘膝坐下,调息养伤,神识沉入识海。
只见图卷之上,光华流转,一行行字迹缓缓浮现:
‘已收录:狮猁王·半完整。’
‘反哺之赐:三头六臂神通。’
“半完整?我不是将那狮子完全镇压了吗?怎么会...”
他忽的想起来,那狮子早已被绝了根,当下也有几分无语,不过细想也是,无完整身形,已然断绝了他修炼的灵,此生怕再难以存近,也是替他有些惋惜。
紧接着,一道道隐藏在他身体里那些尊的灵雨的法力,被图卷吸收。
余尽大急:“不是吧,这也要收?!”
还未等他抱怨完,那股气息便涌向那株人参果树,果树的虚影又凝实了几分。枝头之上,原本只剩下两枚果子的虚影,此刻第三枚果子的轮廓也渐渐浮现出来,虽然尚是虚影,却已有了果子的形状。
“好好好,这下是真的不亏了。”
紧接着一团光化从图中飞出,余尽神识落在之上。无数玄奥的法诀涌入心神,那是关于三头六臂神通的运用之法。
这神通在封神之战中赫赫有名,殷郊便是凭此神通连败阐教数位金仙。
余尽虽只得了半完整的反哺,却已足够他修成这门大神通。
他睁开眼来,心念一动,肩上便又生出两颗头颅,肋下又长出四条臂膀。只是并无任何法器持在手郑
白晶晶在一旁看得眼前一亮,道:“公子,这是...”
余尽收了神通,三头六臂消散,复还本相。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这是你家公子新得来三头六臂神通,看着威风吧?”
白晶晶点零头。
余尽心道:“正面战力又上了一层。虽此次乌鸡国之行没收录到太多东西,但也证实了一件事。”
“这西游路上,未必非要打打杀杀。换个玩法,一样能成事。”
他又取出一杆绿色阵旗。那阵旗之上,瘟癀二气缭绕,旗面上隐隐无数虫豸之声传出,摄人心魄。
“这瘟癀阵的第一面主旗,也快炼成了。有了这阵旗,加上三头六臂神通,往后便是遇上硬茬,也有一战之力。”
白晶晶忽然问道:“公子,你怎么知道那尊一定会来?”
余尽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在赌...”
白晶晶不解的问道:“赌?赌什么?”
余尽想了想,道:“或许...是一种道吧,不清楚。”
他走到洞口。山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西方的际,残阳如血,将那云海染成了一片金红。
余尽驾起遁光:“走罢,咱们继续去下一站。”
识海中万仙图新光点亮起,两道遁光穿云破雾,往西投去。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了苍茫暮色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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