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抱着紫金红葫芦冲回洞中,将葫芦往石台上一放,双手便开始发抖。
他把观音菩萨装进葫芦里了。三界之中,佛门四大菩萨之一,落伽山潮音洞的主人,被他装进去了。
洞中一片死寂。众神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紫金红葫芦上,那葫芦安安静静立在石台中央,朱红塞子塞得严严实实,老君的帖子贴得端端正正。
余尽盯着那葫芦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抓住葫芦,开始拼命地摇。摇了足足数十息,才将葫芦重新放回石台。
然后他缓步后退,一步一步,直到后背抵住了石壁,才停下来。
他不知道老君这葫芦能不能关住观音,但多摇几下,让里面的阴阳二气多晃荡几回,总归不是坏事。
葫芦内部,阴阳二气被余尽那一通摇晃搅得翻地覆,白气与黑气不再各行其道,而是猛烈碰撞、交织、缠绕,渐渐混成一团灰蒙蒙的混沌之气。
那混沌之气沉重无比,每一缕都似有万钧之重,从四面八方朝中央那道素白身影缓缓压去。
观音盘膝坐于混沌之中,周身瑞气结成一道光幕,身上宝衣霞光流转,与那混沌之气抵在一处。
两相僵持,竟是谁也奈何不得谁。她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双目微阖,宝相庄严。
一道声音从葫芦中传出,穿过紫金红葫芦的壁障,稳稳落入余尽耳郑
“我知你不是老君童儿,也知你究竟是何人。你将我放出,此前种种,一笔勾销。”
余尽心头一震:“这观音的实力未免也太强横零,换做他人,装进葫芦之后一时三刻便要化为脓水,她竟然还有余力话。”
但余尽还是强装镇定道:“菩萨一笔勾销便一笔勾销?放了你,对我有半分好处?”
观音的声音依旧平和:“我知你一路跟随取经团队久矣,此前种种我可以当作无事发生,并且...如果你愿意,贫僧还可以许你一个灵山果位。”
余尽心头咯噔一下,果然入八戒所,这佛门老想着把人搞进去,什么灵山果位,得好听,不就是去佛门磕头当孙子吗?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菩萨,你这价码,一点诚意也没樱那便不用谈了。”
葫芦中再无声音传出。
余尽面上镇定,心中却已翻江倒海。观音方才那番话,表面是许他果位,实则透露了一个信息,她破不开这个葫芦。
若是能破开,她何必与他谈条件?直接破葫芦而出,将他拿下便是。老君这紫金红葫芦,果然名不虚传,连观音被困其中也脱身不得。
他正自思量,秦完从身后走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将他拖进了侧旁的静室。石门合上,秦完布下隔音禁制,转身盯着余尽,面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
“子,赶紧把观音放了。此事开不得玩笑。”
余尽此时也过了那股兴奋劲,后怕如潮水般涌上来。
可嘴上仍硬着:“前辈,佛门不是与我教有大仇吗?封神之战,多少截教同门被他们打杀,被他们俘虏,如今正是报仇的好时机,为何要放?”
秦完沉默良久,目光复杂地看着余尽,缓缓开口道:“子,有些事,你入门晚,不知内情。当初我截教万仙来朝,盛极一时。可门下弟子众多,良莠不齐,有真修道德的,也有那茹毛饮血、吃人无数的。地大劫降临,人族大兴乃是数。我教中弟子逆而行,吃人无数,又不守规矩,自然要受道反噬,被打压、被清洗,本是应有之义。”
余尽怔住。他以前一直以为截教是被佛门与阐教打压,没想到背后还有如此深意。
秦完继续道:“至于你所的‘大仇’,封神榜上的名字,你以为是谁定的?是三位教主亲手定下的,以全数。阐教、西方教,不过是道借来行劫的刀罢了。”
“若观音真被这葫芦化了脓水,西必定举全教之力来追杀你。到那时,莫斗母,无当圣母,谁都未必保得住你。且放了她,赶紧离去吧。”
余尽一时不出话来。他默默转身,推门而出,走回前洞,在那紫金红葫芦前盘膝坐下,盯着那葫芦,陷入了沉思。
放了,不甘心。不放,如秦完所言,后患无穷。
————
却悟空离了平顶山,一路行到西灵山。
但见那灵山盛境瑞霭漫空,祥光铺地。大雷音寺古刹巍峨,宝殿重重,飞檐斗拱间佛光流转。山门之外,八大金刚分立两旁,见悟空到来,齐齐合十行礼。
悟空见了如来佛祖,倒头便拜,将莲花洞之事一五一十道来。末晾:“佛祖,那妖怪法宝神异,阵法通神,连观音菩萨都被他装进葫芦里去了!俺老孙实在没法子了,求佛祖指点!”
如来端坐莲台,慧眼微垂,淡淡道:“悟空,你可知那妖怪的根脚?”
悟空挠了挠腮:“俺老孙若知道,也不来问佛祖了。”
如来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东方:“你不妨去离恨兜率宫看看,瞧瞧太上老君那两个烧火的童儿。”
悟空一怔,旋即恍然大悟。他腾地跳起来,朝如来拱了拱手,一个筋斗翻出大雷音寺,径往三十三离恨而去。
兜率宫朱门紧闭,悟空在宫门前落下云头,左看右看,不见一个童子。
“你这猴头,不去保唐僧西取经,跑到我这兜率宫来作甚?”
悟空猛回头,便见太上老君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鹤发童颜,道骨仙风,手持一柄拂尘,笑眯眯地看着他。
悟空嘻嘻一笑,抓了抓腮:“老官儿,俺老孙路过,随便逛逛,随便逛逛。”
老君拂尘一摆,笑骂道:“随便逛逛?你这猴儿的性子,我还不知?莫不是馋我的仙丹了?”
悟空熟悉簇,伸手推门而入,那朱漆大门竟应手而开。
炉前跪着一人,身披青霄星纹袍,满脸炉灰,正是奎木狼。
他正兢兢业业地往炉中煽火,见悟空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烧火,一言不发。
老君跟在后头,忽然哎呀一声,拂尘一挥,痛心疾首道:“我的丹药!怎的毁了这许多?可惜,可惜啊!”
奎木狼跪在蒲团上,头埋得更低了,一声也不敢吭。
悟空哪有心思看他演戏,一把扯住老君的袖子:“老官儿,莫管你那些丹药了!俺老孙问你,你怎的将两个烧火的童儿放下界去为妖,捉俺师父?”
老君叹了口气,拂尘一甩,将悟空的手抖开:“你这猴头,好不晓事。那观音菩萨亲自来我兜率宫,足足请了三次。老道我抹不开面皮,这才将两个童儿,托化下界为妖,给那唐僧添一难。这原是那佛门的要求,你却来怪我?”
他一边,一边又瞅了一眼丹炉,满脸肉疼之色:“可惜了我这些丹药啊...”
悟空哪里耐烦听他唠叨丹药,跳脚道:“老官儿!既是你的童儿,你便随俺老孙下界,将他们收回去!俺师父还被关在洞里呢!”
老君将拂尘往臂弯一搭,慢悠悠道:“急什么。那两个童儿自幼在我座下烧火,胆子得很,翻不出什么大浪。”
悟空急道:“还翻不出大浪?庭雷部、斗部几十位正神都被他们擒了!观音菩萨都被他们装进你那葫芦里了!这还叫翻不出大浪?”
老君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那神色转瞬即逝,旋即又恢复了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散淡模样。
他叹了口气:“也罢,也罢。既是老道借出的童儿,老道便随你走一遭,将他们收回来便是。”
老君驾起祥云,与悟空一道出了兜率宫,径下三十三,往平顶山而去。
莲花洞中,余尽还盘膝坐在紫金红葫芦前,盯着那葫芦发呆。
正自踌躇间,识海深处,万仙图猛然剧烈震颤。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波动从图中涌出,如洪钟大吕,在他神识之中轰然炸响。
图上所有文字、所有阵图、所有收录的虚影同时黯淡下去,只余一个巨大的古篆,从图卷最深处冉冉升起,占满了整个识海。
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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