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冲进侧洞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唐僧师徒三人皆已瘫在地上,不省人事。
余尽抢步上前,先探了探唐僧鼻息,气若游丝,却还吊着一口气。
他不敢耽搁,一掌按在唐僧肩头,激发万仙图。万仙图的气息涌入唐僧体内,将盘踞在他体内的瘟毒抽离出来。
唐僧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青紫转回苍白,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余尽又走到八戒和沙僧身旁,依样画葫芦,将二人法力连同瘟毒一并吸了个干净。
八戒体内瘟毒最重,他本就是猪身,此刻得了猪瘟,那瘟毒入了体便如鱼得水,肆意蔓延,万仙图足足吸了数息,才将他体内的瘟毒抽净。沙僧底子厚实,反倒好。
吸完瘟毒,余尽从怀中取出羊脂玉净瓶,给三人各喂了几滴八功德水。
水入喉中,唐僧最先有了反应,眼皮微微颤动,虽未醒来,气息已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沙僧咳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目光还有些涣散,却也渐渐恢复了焦距。八戒则翻了个身,四蹄朝,鼾声如雷,竟就这么睡过去了。
余尽见三人性命无忧,心头大石落地,收起玉净瓶,转身出了侧洞。
他走后不久,沙僧彻底清醒过来,先看了看师父,唐僧呼吸平稳,面色已恢复了几分血色,显是脱离了危险。又看了看鼾声如雷的八戒,那呼噜打得中气十足,也不像有事的样子。
沙僧收回目光,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方才他虽在昏迷之中,却隐约感应到有一股力量将他体内的法力抽走了许多。
这种感觉与他当初在流沙河遇到的夺他洞府的妖怪,感觉与方才如出一辙,而且还有那神鬼莫测的攻击方式。
沙僧目光微凝,推了推身旁的八戒。
八戒被推得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别闹...俺老猪再睡会儿...”
沙僧又推了两下,八戒才迷迷糊糊睁开眼,那张猪脸上满是不耐:“作甚?俺老猪正梦到吃酒席呢...”
沙僧压低声音道:“二师兄,你觉不觉得,方才那妖怪,有些熟悉?”
八戒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什么熟悉不熟悉的,俺老猪方才疼得死去活来,哪里姑上这些...”
沙僧道:“当初在流沙河,有一个妖怪夺我洞府,方才那人靠近我,感觉与之前一模一样,还有那砸晕我的手段,当初我也是同样莫名其妙的就中招...”
八戒动作微微一顿,困意消了几分。他眼珠转了转,想起了什么,却没有接话。
沙僧继续道:“那妖怪后来似乎是逃走了?二师兄可还记得细节?你当初似乎与他还有些渊源...”
八戒沉默片刻,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叫唤起来:“沙师弟,俺老猪肚子疼!疼死俺了!定是那瘟毒还没排干净!俺要上茅房!快叫妖怪来!俺要上茅房!”
然后一个臭屁便蹦了出来。
沙僧连忙去护着唐僧,一时也忘记自己要什么了。
不多时,妖禀告余尽,带着余尽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满地打滚的八戒,面无表情道:“上什么茅房,再要多言,正好洞中缺肉,便将这猪头炖了!”
八戒则嚷嚷的更大声了:“不行了不行了,要拉出来了!”
余尽无奈,只得拎起八戒的往外走。
八戒传音入密:“熊弟,可是你?”
余尽面无表情,心中已泛起波澜:“我这变化之术,连孙悟空都看不出来,他是如何知晓的?”
他屏退妖,独自拎着八戒穿过几重洞室,寻了一间僻静的室,将他往地上一丢,反手合上石门,布下一道隔音禁制。
八戒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也不装了,一双猪眼上上下下打量着余尽,目光复杂。
静室中沉默了许久。
八戒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不似从前那惫懒模样:“熊弟,当真是你?”
余尽沉默片刻,周身光华一转,现了食铁兽的本相。黑白相间的皮毛,圆滚滚的身形,两只黑眼圈里嵌着一对贼溜溜的眼珠。
正是当年与八戒在取经路上几度相遇的那只食铁兽。
八戒看着这张熟悉的熊脸,指着余尽的鼻子便骂:“好你个熊妖!上次在好不容易帮你脱身,如今怎的又跑到这莲花洞来当妖怪,还要炖了俺老猪?你可真行啊你!”
余尽连忙赔笑,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坛莲花洞珍藏的老酒,又摸出一堆蔬果,一一摆在八戒面前,拱手道:“元帅息怒,弟也是身不由己。上次被观音惊退,一路逃到此处,正巧遇着这洞中两个神通高强的帮手,便暂且落了脚。他俩又要捉唐僧,我边想着借他们之手,拿住观音出出气!”
八戒看了看地上的吃食,喉结滚动了一下,也没听完他后半句,便板着脸道:“少来这套。俺老猪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能收买的吗?”
腹中却已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他被关在侧洞这些时日,金角银角虽没饿着他,可那妖洞中的粗劣吃食哪里能饱腹?再加上方才被瘟毒折腾得元气大伤,此刻闻着果香酒香,口水已是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他咽了口唾沫,终究还是抓起一把果子狠狠咬了下去,含混不清地骂道:“你子...真不是东西...老猪我当初可是使了苦肉计,狠狠的给自己来了几下,都要流血了,才堪堪将那菩萨糊弄过去,你怎的不知好歹,又要作恶?”
余尽嘿嘿一笑,在他对面坐下,替他斟酒:“元帅是如何认出弟来的?”
八戒风卷残云般连吃不停,又灌了半坛酒,面色才好看了些。他抹了抹嘴道:“你那些手段俺老猪如何不知,只是当着师父与沙师弟的面才不好明罢了...等会!”
他像是回味过来了一般:“你方才可是要擒那观音出气?”
余尽点零头。
八戒放下酒坛,脸上的惫懒之色一扫而空,盯着余尽道:“熊弟,你听哥哥一句劝。观音那婆娘,你惹不起。莫是你,便是再来五个猴子,也未必是她一只手的对手。”
余尽默然不语。
八戒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哥哥跟你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当俺老猪真个是那贪懒好色的废物?俺老猪在庭当了数千年的蓬元帅,什么场面没见过?佛门那些饶手段,俺老猪早就看得透透的了。如今上了这取经路,越发晓得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余尽忍不住问道:“什么主意?”
八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哥哥我一路故意装傻充愣,遇事便躲,见妖便怂,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让他们觉得俺老猪是个废物。俺老猪也不是真想当那劳什子佛,俺是想攒够了功德,脱了这猪身,消了三灾五劫,从此再不堕轮回罢了。”
余尽疑惑:“当个佛,当个菩萨,不好吗?”
八戒瞥了他一眼:“你当那佛和菩萨是好当的?要立多大的宏愿,修多大的功德,你知道吗?地藏王菩萨立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大愿,至今还在地府里蹲着呢。俺老猪可没那副心肠,也没那本事。俺就想当个逍遥散仙,没人管,不用给谁磕头。”
他盯着余尽,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熊弟,你听哥哥一句。佛门的水,比你想的深得多。沙僧那厮也已注意到你了,他那个人看着老实,心里门清。”
“而且观音那婆娘法力通,若她也注意到了你,必定要抓你回佛门当个劳什子守护兽。到那时候,你这辈子便套上笼头了,再想脱身,难如登。”
余尽沉默了。他想起了宝象国中,观音一枝杨柳砸下时那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力量,那种无力感至今刻在骨子里。
八戒见他沉默,也不再多,又抓起一把水果啃了起来,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罢了罢了,哥哥话已到,听不听是你的事。你若真要干,哥哥也拦不住你。只是有一条,这西行取经,远非你想的那般简单。里头牵扯的东西,比那周星斗还多。你自个儿掂量着办。”
他将桌上吃得干干净净,又灌了几口酒,打了个饱嗝,往地上一躺,四仰八叉:“行了,绑回去吧。出来太久沙僧那厮要起疑了。”
余尽看着八戒那张重新变得没心没肺的猪脸,心中五味杂陈。他默默将八戒重新捆好,拎着他走出静室。
临出门时,八戒忽然低声了一句:“你那变化之术虽妙,可观音有慧眼慧心,瞒不住的。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才是正经。”
余尽没有答话,将他送回了侧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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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外,云头之上,悟空已等得不耐烦了。
从火部攻阵到瘟部散瘟,已过了整整一日一夜。那莲花洞中的阵法光幕虽几度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彻底崩溃。更让他焦躁的是,洞中始终没有传出妖怪投降或唐僧被救出的动静。
他霍地跳起来,蹿到吕岳面前,扯着吕岳的瘟癀袍问道:“吕尊,你这瘟癀阵到底行不行?怎的过了如此之久,还未有任何建树?”
吕岳神色不变:“大圣有所不知。洞中尚有雷部、斗部数十位同僚,我若全力催动瘟癀阵,他们也难幸免。投鼠忌器,不敢全力施为罢了。不过...”
他望向下方莲花洞,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便是不全力施为,过了这许久,那些妖怪也该无力抵抗了才对。”
众神随他目光望去,只见下方那六色阵法光幕果然又变得岌岌可危。阵光暗淡了许多,边缘处的光幕已被三昧真火和瘟云腐蚀得千疮百孔,仿佛轻轻一碰便会彻底崩碎。
六座阵盘的本体,余尽以凡间灵矿炼制的那些阵盘已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显是撑到了极限。
李靖精神一振,沉声道:“哪吒我儿,再攻一次!”
哪吒无奈,再次踏风火轮俯冲而下,三头六臂的法相再次展开,法宝齐齐祭出,六道神光汇聚一点,朝那千疮百孔的阵法光幕狠狠轰去。
便在此时,那原本暗淡将碎的阵法光幕,忽然又亮了起来。
一道璀璨的金光再次从阵中升起,将六座濒临崩溃的阵盘重新撑了起来。
哪吒的六般法宝轰在金光之上,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金光剧烈震颤,却终究没有碎裂。
哪吒见还有金光,也不敢再贸然攻阵。
悟空站在云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抓了抓腮,又看了看下方那金光璀璨的阵法,忽然长叹一声。
“罢罢罢。事到如今,只得去南海走一遭了。诸位捎待,俺老孙去去便回。”
罢,便一个筋斗翻出云头,转瞬消失在南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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