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樵夫从林中走出,头戴箬笠,身披蓑衣,足踏芒鞋,肩上挑着一担干柴,看模样是个寻常山中樵子。
他抬眼望见唐僧一行,便高声喊道:“那西进的长老!暂停片时。我有一言奉告:此山有一伙毒魔狠怪,专吃你东来西去的人哩!”
唐僧闻言,浑身一颤,正要下马问个详细,那樵夫却已转身走入林郑林深雾重,不过几步,蓑衣箬笠便隐没在苍翠之间,再无踪迹。
唐僧大惊,颤声道:“那报信的樵子如何就不见了?莫不是他便是妖怪!”
八戒大大咧咧道:“师父莫慌,俺们大概是撞见日里鬼了。这荒山野岭的,哪有什么正经樵夫?定是妖怪变的,来唬俺们哩!”
悟空却看得分明。那樵夫乃是值日功曹所化,专程来报信的。
他心中暗忖:“功曹亲自来报,这山中的妖怪怕是不简单。”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唐僧道:“师父莫怕。有俺老孙在,便是十个八个妖怪,也不过是多几棒子的事,只管走路便是。”
唐僧见悟空得笃定,心中稍安,念了声佛号,催马继续前校
莲花洞中,金角银角得了巴山虎报信,知道唐僧已到山脚下,登时兴奋起来。银角一把抓起紫金红葫芦,便要冲出洞去捉拿唐僧。
余尽却伸手将他拦住。
“二位且慢。”余尽站起身来,走到石桌前,指着影神图上的师徒四人,“那唐僧座下三个徒弟,个个不凡。若是咱们三人一拥而上,他们三人也一拥而上,混战起来,胜负难料。”
银角眉头一皱:“上仙的意思是?”
余尽道:“分头行动,逐一击破。我去对付那猴子,他那根金箍棒,你们未必接得住。你们二人分别去捉拿八戒与沙僧。那呆子虽有些蛮力,却贪懒好色,不难对付;那沙和尚忠厚老实,手段也有限。只需将他们三个徒弟各自引开,那唐僧便是砧板上的肉,任我们拿捏了。”
金角拍手叫好:“上仙此计大妙!”
余尽又道:“光咱们三个还不够。那唐僧肉眼凡胎,最是慈悲。若是在路上遇见老弱妇孺,必定心生怜悯,停下马来。胡青胡红何在?”
胡青胡红正缩在角落里尽量降低存在感,忽听得余尽点他们的名,吓得双双跳了起来。
“你们二人扮作一对老夫妇。白晶晶扮作你们的女儿。三人就在那唐僧必经之路上堵着,装成乞丐模样。待他们走近,便哭诉妖怪掳掠、家破人亡。那唐僧心软,必定下马询问。你们便趁机拖住他,等他那三个徒弟被我们引开,立刻将他绑回洞来。”
胡青胡红哪敢半个不字,连连点头。白晶晶看了余尽一眼,眼中星光微动,轻轻应了一声:“是,公子。”
一行人计议已定,便出了莲花洞。
平顶山山势险峻,从山脚到山腰只有一条蜿蜒石径,两旁古木参,藤萝密布。
胡青胡红与白晶晶按余尽吩咐,在石径最窄处的一株老松树下坐了。胡青化作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妪,衣衫褴褛,满面病容;胡红化作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白晶晶则化作一个面色蜡黄的村姑,披着破麻布衣,抱着老翁的胳膊嘤嘤哭泣。三人往那松树下一坐,活脱脱便是被妖怪害得家破人亡、流落山野的一家人。
余尽与金角银角则隐在暗处,收敛气息,远远观望。
不多时,石径尽头传来马蹄声与话声。唐僧骑在白龙马上,悟空在前头开路,八戒挑着担子走在中间,沙僧牵着马走在最后。一行四人转过山弯,便看见了松树下那三个“乞丐”。
唐僧果然勒住了马。
他见那三人模样,心中登时生出怜悯,合掌道:“阿弥陀佛。这荒山野岭,怎的有三位在此受苦?”
悟空火眼金睛一瞪,早看出这三人身上妖气隐隐。
悟空掣出金箍棒,喝道:“师父心!这三个是妖怪变化,专来骗你的!”
他抡棒便要上前。唐僧早已被此前的樵夫吓了一吓,听到悟空这么连忙躲身到八戒后方。
便在此时,两道身影从林中掠出。
金角也不按照既定指挥,一马当先,手持七星宝剑,直取悟空。悟空冷笑一声,金箍棒迎上,棒剑相交,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山林簌簌。
银角紧随其后,手持紫金红葫芦,对上八戒,八戒看着那妖怪举着个葫芦也不出手,以为有妖,却却不出手,两人相持不下。
余尽摇了摇头:“这两人真是一点也不按照计划来...”
随即化作巴山虎的形貌,赤手空拳,直扑沙僧。
他本想用紫电棍,却又怕悟空认出那棍子来,沙僧的降妖宝杖虽重,却还伤不到他这雷霆星辰双重锻体的肉身。
三人各引一个对手,边打边退,渐渐远离了那条石径。
悟空被金角的七星宝剑缠住,那剑上七色剑光交织如网,虽伤不得他,却也让他一时脱不开身。八戒被银角引开,那呆子见银角迟迟不出手,以为他是故弄玄虚,抡起九齿钉耙便筑。
银角也不与他硬拼,只是仗着身法游斗,将八戒越引越远。沙僧则被余尽一双肉掌逼得连连后退,降妖宝杖舞得虎虎生风,却连余尽的皮都破不开。
三个徒弟被各自引开后,唐僧身旁再无护卫。
胡青胡红与白晶晶同时出手。胡青九条狐尾齐出,将唐僧从马上卷了下来;胡红七条狐尾裹住白龙马,连马带行李一并拖住;白晶晶则放出一道白骨绳索,乃是她看见幌金绳自己参悟出来的,白光一晃便将唐僧捆了个结结实实。
几个妖从藏身处冲出,七手八脚抬起唐僧和白龙马,一溜烟往莲花洞跑去。
悟空远远瞥见师父被擒,目眦欲裂,便要舍了金角去救。金角哪里肯放?七星宝剑剑光更盛,将他死死缠住。
便在这时,银角忽然抽身疾退,甩开了八戒,跃上一块山岩,将紫金红葫芦捧在手中,揭开了朱红塞子。他将葫芦口对准悟空,高声叫道:
“弼马温!”
悟空平生最恨人叫他弼马温。当年在庭做了半个月的弼马温,乃是奇耻大辱,谁提他跟谁急。此刻听得银角这般叫他,登时火冒三丈,也顾不得去救唐僧了,回头便是一句暴喝:“妖怪,叫你孙外公何事!”
话音刚落,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便从葫芦口中涌出,将他整个人罩住。悟空只来得及“嗯”了一声,整个身子便被吸入葫芦之郑
银角眼疾手快,一把将朱红塞子塞回葫芦口,又从怀中掏出一张帖子,上面写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十个金字,啪地贴在葫芦上。
金角那边则迎上了八戒,七星宝剑对上九齿钉耙,两个本都是同出老君之手,竟是谁也奈何不得谁。
那边余尽与沙僧的战局却是一边倒。
他心中暗叹:“这沙和尚没了那飞剑穿心后,这一路倒是精进了不少,但我进步得更快。雷霆锻体加上星辰淬骨,单论肉身强度,怕不是可以赶得上悟空的八九玄功了吧。”
测试了肉身后,他也不再纠缠,从袖中悄然取出定海珠。
余尽将它扣在掌心,暗暗对准沙僧,轻轻一挥。
无声无息,无影无踪,速度比起此前的那颗更快了不止五分。
沙僧正挥杖砸来,只觉一股莫大危机袭来,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觉一阵旋地转,他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余尽收了定海珠,从袖中取出幌金绳,念动紧咒,将沙僧捆了个结结实实。
那边银角收了悟空,腾出手来,便去助金角。兄弟二人联手,金角正面缠斗,银角在一旁虎视眈眈。八戒见大师兄都被收了,心中早已慌了三分,又见两个妖怪一齐朝自己扑来,哪里还敢恋战?转身便要跑。
余尽从后赶上,定海珠再次挥出。八戒正驾着一阵狂风要逃,忽觉背心一沉,整个人从半空中栽落下来。余尽上前,用幌金绳的副绳将他与沙僧捆在了一处。
金角银角看着被捆成一串的唐僧师徒,又看了看余尽手中那根幌金绳,心里倒是有些不是滋味。
金角使了个眼色给银角,随即竖起大拇指:“上仙当真是好本事!那猪八戒,我兄弟二人便是能胜,也要费一番手脚。上仙不过片刻便将他们拿下了,佩服,佩服!”
银角也道:“上仙那珠子是什么宝贝?怎的无声无息便将人制住了?”
余尽将定海珠收入袖中,淡淡道:“不过是斗母赏赐的一件玩意,不值一提。此番能如此顺利,全赖二位,这幌金绳今日也正好物归原主了。”
三人相视大笑,班师回洞。
莲花洞中,早已摆开了庆功宴。
金角将紫金红葫芦供在洞府正中的石台上,那葫芦上贴着老君的帖子,隐隐有金光流转。满洞妖围着葫芦载歌载舞,巴山虎与倚海龙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一个抱着酒坛四处敬酒,一个跳到石桌上大声吹嘘自己如何英勇地抬回了白龙马。
唐僧被关在侧洞之中,五花大绑,口里兀自念着“悟空,悟空”。八戒和沙僧被捆在一起,扔在另一个角落。
胡青胡红这回立了功,被金角请到上座,老狐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觥筹交错,笑语喧。
金角举起酒碗,对余尽道:“上仙,此番多亏了你那分头击破之计,才将那猴子一举成擒。若是依我兄弟二人从前的性子,早就一拥而上,怕是要吃大亏。来,我敬上仙一碗!”
余尽举碗相陪,一饮而尽。
银角也举碗道:“上仙那珠子当真厉害,赌有勇有谋,佩服佩服!”
余尽微微一笑,又饮了一碗。
酒过数巡,满洞妖怪都已喝得面红耳赤。金角搂着巴山虎的脖子,高声唱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山歌;银角与倚海龙划拳,输多赢少,被灌得满脸通红;胡青胡红姐弟二人也放开了,与几个妖掷骰子赌酒,玩得不亦乐乎。
余尽趁着众人喝得热闹,悄然起身。
他走到供着紫金红葫芦的石台前,背对众人,挡住了所有饶视线。右手不着痕迹地摸到葫芦口,指尖触到那张“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
帖子微微一亮,似有感应。
余尽撕开帖子,将塞子打开,一道极淡的清气,顺着那道针尖大的缝隙,悄然渗了出来。那清气淡得几乎无形,混在洞府缭绕的酒气与烟火气中,便是金角银角近在咫尺,也绝难察觉。
清气飘出葫芦口,在石台上盘旋了一瞬,便顺着洞府的通风石隙,无声无息地散了出去。
余尽塞了塞子,将帖子重新粘好,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回到席间,端起酒碗,与凑上来金角碰了一碰。
他心中暗暗盘算:“这次这么容易便将你拿下了,若是寻常救兵倒也罢了,若是你再把观音请来...”
余尽瞥了一眼供在石台上的紫金红葫芦,嘴角微微弯了弯。
“若真把观音请来,那倒是一场好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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