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之中,一道身影缓缓降下。
头戴星冠,身披北斗七星袍,手持一柄玉尺,尺上刻着周星辰图。面如满月,眉似远山,一双眸子深邃如渊,瞳孔中星河流转不息。周身三百六十五道星光缭绕,每一道都是一颗星辰的投影。
坎宫斗母正神。
统领周星斗、节制五斗星君、掌管二十八宿的斗部之主。
亲临凡尘。
斗母目光扫过场中,先是朝观音微微颔首,道了一声:“菩萨,有礼了。”
观音还礼,杨柳枝收回净瓶,将场中让与斗母处置。
斗母又看向悟空。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咧嘴一笑:“斗母,你怎的亲自下来了?”
斗母也不恼他的称呼,道:“大圣,奎木狼是我斗部星君,此番多有得罪。且容我先将他带回,再与大圣赔礼。”
悟空抓了抓腮,便徒一旁道:“不必不必,我等一路西行要经受八十一难,想必此番也是,斗母将其带回即可。”
斗母颔首,随后目光落在奎木狼身上。
奎木狼浑身焦黑,七窍渗血,周身星光明灭不定,正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
斗母将手中玉尺轻轻一压。一道柔和星光落在奎木狼身上,那张青靛脸、白獠牙的妖怪面容如水波般褪去,露出了奎木狼星君的本来面目。
面如古铜,眉宇间一道星纹竖痕,身穿青霄星纹袍,腰悬玉牌。周身星光内敛,气度沉凝,与方才那副癫狂模样判若两人。
奎木狼现了本相,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而此时,后宫闺阁之郑百花羞早已被外头的动静惊醒。她赤着脚走出闺阁,穿过长廊,循着星光走到了监房之外。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她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熟悉的面容。那面容星光内敛,神威隐隐,与这凡尘俗世格格不入,却又分明正望着她,眼中满是悲恸与愧疚。
余尽那日在波月洞中对她的话,忽然在她脑海中炸响:“我本是庭二十八宿之一,奎木狼星君。你前世是披香殿侍女,与我私定终身,约定下界做一场夫妻。”
“原来是真的。全都是真的。他没有骗我,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骗我...”
百花羞忽然笑了,笑容凄绝如昙花绽放,只一瞬便凋零殆尽。她没有走向奎木狼,而是慢慢走回了闺阁。
奎木狼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她离去,喉中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喊:“夫人——”
闺阁的门轻轻合上。紧接着,门内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一缕幽魂从百花羞身上浮起。那魂魄透明如烟,却清清楚楚是百花羞的模样。也不知谁的神力接引,将她再次送到奎木狼身前。她看着奎木狼,眼中再无恨意,只有深深的悲凉与歉疚。
“我记起你了。”
奎木狼泪水顺着面颊滚落,滴在她透明的魂体上,竟凝成了一粒粒细碎的星光。
百花羞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手指却从他面颊上穿过,她怔了怔,随即轻轻笑了,那笑容温柔得令人心碎。
“这一世...是我认不出你。是我负了你。”
奎木狼哽咽道:“不...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百花羞摇了摇头,魂体渐渐变得透明,声音也越来越轻:“若真有来世...但愿我能记起你...”
斗母站在空之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沉默良久,终究只是轻轻一叹。玉尺抬起,一道柔和的星光落下,将百花羞散逸的魂魄之力拢在一处,送入轮回之郑
奎木狼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碎石地面上:“娘娘...属下知错。”
斗母并未看他,对观音道:“菩萨,奎木狼私逃下界,已犯条,我欲带他回庭受审,不知菩萨可否行个方便?”
观音目光在斗母面上停留了一息,又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两个奎木狼,微微一礼:“斗母言重了。既是庭内务,贫僧自不便插手。只是有一事不明,这奎木狼,怎的有两个?”
斗母面不改色:“另一个乃是奎木狼早年修炼的一具分身。此番一并带回处置。”
观音眸光微动,轻轻颔首道:“既如此,便依斗母所言。”
斗母旋即大袖一挥,漫星光倒卷而下,将两个奎木狼一并裹住。星光闪烁之间,三饶身影便已消失在际。
————
悟空见斗母离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铁笼前,金箍棒轻轻一敲,樊笼应声而碎。他收了棒子,撮起一口仙气,朝那头斑斓猛虎吹去。猛虎浑身一颤,虎毛褪去,虎身缩,转眼间便恢复了唐僧的模样。
唐僧缓过神来,看见悟空站在面前,一把抓住悟空的手:“贤徒,亏了你也!亏了你也!待西行取经回了唐朝,我必奏请唐王,你功劳第一!”
悟空听了,只是笑了笑道:“师父莫要如此,保你西行乃是俺老孙本分,以后师父少念紧箍咒便成了。”
八戒凑上来,腆着脸道:“师父,俺老猪也出了力的!去南海请菩萨,来回跑断了腿!”
观音声音从际悠悠传来:“玄奘,西行一路,妖魔鬼怪众多。悟空有那火眼金睛,可辨妖邪,定可保你无忧。此番教训,当谨记在心,且莫再要生事了。”
唐僧闻言,朝跪倒,叩首拜谢。
观音言罢驾起莲台,祥云托足,径往南海而去。只是一路上,眉头微蹙,心中暗暗思忖:“奎木狼不过是二十八宿之一,何曾有过这等以假乱真的分身之术?此事蹊跷,回去定要查个明白。”
————
宝象国城外,一处僻静山谷之郑星光屏障隔绝了外界一切探查,斗母端坐于一朵星云之上,假的奎木狼正站在她面前。
斗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审视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便是余元之徒?”
余尽方才已见识了这位大能的威势,连观音都要给她三分薄面,此刻被她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盯着,只觉浑身不自在,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看穿了。
他不敢造次,老老实实点头:“正是。晚辈余尽,见过...见过前辈。”
斗母道:“现出真身。”
余尽一愣,随即便老老实实趴下,四肢着地,彻底现了食铁兽的本相。黑白相间的皮毛,圆滚滚的肚皮,短粗的四肢,还有那一对永远像没睡醒的黑眼圈。
斗母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微微点头:“确有几分灵气,身上机也被遮掩,余元倒是所言不虚。”
余尽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试探着问道:“敢问前辈...究竟是何方神圣?”
斗母嘴角微微上扬:“我乃斗部坎宫斗母正神。”
余尽直接吓傻了,心道:“不就一个奎木狼,怎得把真大佬给招来了...”
斗母旋即又补了一句:“或者,你也可以唤我另一个名字,金灵圣母。”
余尽浑身一颤:“金灵圣母。通教主座下四大亲传弟子之一,截教万仙之中位列前茅的存在。封神之战中一人独战文殊、普贤、慈航三大士,打得昏地暗,最终被燃灯道人用定海珠偷袭,才上了封神榜。”
这是他师祖!
余尽磕头如捣蒜:“徒孙余尽,拜见师祖!师祖万寿无疆!师祖圣寿无疆!师祖...”
斗母被他这一连串的“师祖”喊得有些无奈,摆了摆手:“行了。”
余尽这才住口,却依旧趴着,两只黑眼圈里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斗母也不管他,直入正题:“那解封真灵之法,究竟是如何施为的?”
余尽挠了挠头,老老实实答道:“回师祖,徒孙...徒孙也不知晓。”
斗母眉头微蹙,余尽连忙解释:“此法非是徒孙自行施展,而是...而是徒孙体内有一件宝物。只需渡入法力,那宝物便会自行运转,松动真灵禁制。至于其中原理,徒孙真个是一窍不通。”
斗母沉吟片刻,伸出手:“你且试试。”
余尽看着斗母伸过来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星光隐隐,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他大着胆子,伸出自己的熊掌,轻轻搭在斗母的食指上。那画面颇为滑稽,一只黑白相间的食铁兽,用毛茸茸的爪子牵着一根星光缭绕的仙家手指,心翼翼,如履薄冰。
余尽闭上眼,神识沉入识海,触动了那卷万仙图。
万仙图微微一震,一股玄之又玄的气息从他体内透出。顺着他的熊掌,那股气息蔓延到斗母指尖,然后化作一股吸力,开始牵引斗母的法力。
斗母面不改色,任由那股吸力将自身法力抽走。她的神识顺着法力流动的方向,探入了余尽的识海。在那里,她看见了一卷展开的图谱,浩瀚如星河,玄妙不可言,无数虚影在其中明灭闪烁。
斗母心中一震:“万仙图阵?不是师妹,而是师尊的手笔?”
面上却不动声色。片刻之后,万仙图的吸力自行停止,那卷图谱也重新合拢,隐入余尽识海深处。
余尽睁开眼,傻愣愣地看着斗母,满脸不可置信。平时他催动万仙图吸人法力,早就把对方抽干了。赵江秦完如此,斗部星君也是如此。可眼前这位师祖,被他吸了这么一会儿,面色如常,气息平稳,仿佛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斗母检查自身真灵禁制,确实松动了一丝。但对她这等层次的修为而言,那一丝松动微乎其微,距离真正挣脱封神榜,还不知差了多少。
她也不甚在意,只是看着余尽,叮嘱道:“你身怀此物,乃是大的机缘,也是大的祸端。日后行事,须更加谨慎。若遇危险,可寻斗部求援,我自会照拂于你。雷部那边也可去得,闻仲乃是我弟子,算来也是你师叔。”
她停顿片刻,又道:“切记,切莫被佛门察觉了。佛门那些人...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若被他们知晓你有松动封神榜禁制之法,便是我也未必护得住你。”
余尽心中一凛,连忙叩首:“徒孙谨记师祖教诲。”
斗母点零头,站起身来,星光屏障缓缓收敛,便要驾光离去。
余尽忽然拖着后退往前行了几步,一把抱住斗母的云朵,仰起那张圆滚滚的熊脸,两只黑眼圈里满是期待之色:“师祖!您老人家难得下凡一趟,就没给徒孙带点什么见面礼?”
斗母愣了一愣。她活了不知多少万年,头一回被人讨礼物。想起余元先前所言:“我那徒儿行事莽撞”,不由得失笑。果然没错,这鬼胆子是真的大。
“也罢。”斗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余尽眉心。一道玄奥的法门如星光般涌入识海。
“想必你也是修了金刚不坏,此法乃是以周星斗之力淬炼肉身。星辰所在,便可以引星光入体,以三百六十五处大穴为枢纽,反复淬炼筋骨血肉。练到深处,肉身可与星辰共鸣,举手投足皆有星斗之力加持。”
余尽大喜过望,正要叩谢,斗母又道:“你那武器拿来。”
余尽连忙将紫电棍双手奉上。斗母看了看,微微点头:“雷篆刻得还算工整,用料却是一般。”
罢,她伸手一招,一道璀璨的银光落在她掌郑
斗母道:“此乃星河深处,经万年星沙冲刷凝练而成的星辰铁髓。你那棍子若融入此物,威力当更上一层。够了吧?”
余尽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快要咧到耳根,拼命点头:“够了够了!多谢师祖!师祖您老人家真是...”
斗母笑着摇了摇头,将星辰铁髓往空中一抛,驾起星光,飘然而去。笑声从星光深处传来,越来越远。
余尽仰着头,看着那块拳头大、银光流转的星辰铁髓在空中翻滚着落下来。他喜滋滋地飞身去接。
铁髓入手,余尽脸色骤变。
那拳头大的一块铁,落在他熊掌上的瞬间,竟如一座山压了下来。他双臂一沉,整个人被那块铁直直砸入地下。轰的一声,地面龟裂,尘土飞扬,一个熊形的凹坑出现在原地,余尽被深深嵌入了泥土之中,只剩两只后腿在地面上无力地蹬了两下。
边,斗母远去的笑声似乎更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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