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见白晶晶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不禁失笑,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不逗你。你且去将那些被我打散的妖重新聚拢来,莫要让他们四散惊扰了凡间。”
白晶晶如蒙大赦,连忙化作一道白芒去了。
余尽站在原地沉吟片刻,周身忽起一阵烟霞,万化真形随心而动。只见他摇身一变,化作黄袍怪模样,青靛脸、白獠牙、鬓边红发蓬松,身穿一领鹅黄袍,足踏麂皮靴,赌与那奎木狼一般无二。
他大步走向那扇紧闭的耳室石门,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门内传来百花羞警惕的声音:“谁...谁人在敲门?”
余尽学着奎木狼的语气道:“夫人,那强人已被我打发了。夫人莫怕。”
石门开了一条缝,百花羞探出半张脸来。她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见门外果是“夫君”模样,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随即便冷了下来。
“打发了便打发了,与我这些做甚。”罢便要关门。
余尽伸手抵住石门,又道:“夫人...可曾肚中饥饿,可需要用饭?”
百花羞冷笑一声:“用与不用,与你何干?你将我囚在此处十三载,何时真问过我用不用饭?”言罢用力将门合上,再无声息。
余尽站在门外,摸了摸鼻子。门内隐约传来两个孩童的声音,似是问母亲父亲为何不来陪他们玩耍,百花羞只是沉默。
他心知此事急不得,便也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前洞,寻了个干净石台盘膝坐下,五心向,运转周身法力。紫电棍横在膝上,雷篆隐隐有光流转。
如此过了数日。
余尽白日修炼,夜间便以神识笼罩整座碗子山。奎木狼这洞府虽粗陋,却占了一处地脉灵气汇聚之所,倒是适合静修。他一边吐纳,一边观察百花羞的动静,那女子每日只是坐着发呆,偶尔与两个孩儿几句话,有饭便吃,吃完陪着两个孩儿打闹,也教他们读书识字。
第二日傍晚,白晶晶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二三十个妖,都是先前被打散后躲在山林间的。那些妖见了“黄袍怪”,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直呼大王饶命。
余尽挥手让它们散了,各自归位。又将白晶晶唤到僻静处,现了本相。
余尽笑了笑,忽而正色道:“晶晶,我想试试那百花羞。”
“试...试什么?”白晶晶眨着眼。
“试试她对奎木狼,究竟还有没有半分情意在。你且再帮我一个忙。”
白晶晶缩了缩脖子:“公子...你又要奴家做甚?”
余尽凑近她耳边,低声了几句。
白晶晶听完,眼睛瞪得溜圆:“公子,你这...这也太损了些。”
余尽道:“损是损零,却最是管用。你便化作一个容色极盛的妖艳女子,随我演一场戏。”
白晶晶无奈,只得依言而校只见她将身一扭,周身白雾翻涌,再走出来时,已是另一副模样。
云鬓高挽,斜插一支金步摇。面若桃花,眼含秋水,一点朱唇似笑非笑。身穿一袭石榴红裙,腰系翠绿丝绦,走起路来腰肢款摆,不尽的风流妩媚。
余尽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赞道:“好!这般模样,莫是凡间男子,便是我看了也心动。”
白晶晶被他夸得脸一红,啐道:“公子休要取笑。”
余尽复又化作黄袍怪模样,与白晶晶一同走进洞府深处。他特意在百花羞那间耳室门外停下脚步,故意放高了声音。
“美人儿,你且在此稍候,待我去看看那黄脸婆。”
白晶晶捏着嗓子,娇滴滴地应了一声:“大王快去快回,奴家可等不得。”
石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余尽推门而入,只见百花羞正背对着门口坐在石床边,脊背挺得笔直。地上倒着一只陶碗,水渍洇湿了一片。
“夫人。”余尽开口道。
百花羞头也不回,冷冷道:“你又来做甚?”
“我来告诉夫人一件事。”余尽负手而立,语气随意,“我在外头新得了一位美人,生得国色香,比夫人强了百倍。从今往后,她便住在这洞府中了。”
百花羞的肩膀微微一颤。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你爱带谁来便带谁来,与我这些做甚。”
“夫人不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百花羞霍然站起,转身面对他,脸上满是讥诮之色,“你将我掳来此处十三载,囚禁于此,生儿育女。我恨不得食你肉、寝你皮,你另寻新欢,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生气?”
她得咬牙切齿,眼眶却微微泛红。
余尽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已有计较。他也不多,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故意揽住白晶晶的腰肢,大笑着往前洞去了。
百花羞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她想不明白,自己分明恨极了这个妖怪,为何见他带着别的女子回来,心头竟会涌起这般复杂的滋味。
十余年夫妻,便是养一只猫狗也该养出几分情分来了。更何况她还为他生了两个孩儿。可这些话,她是死也不会出口的。
百花羞缓缓坐回石床边,伸手摸了摸身下粗糙的石面。这间石室,她住了十三年。每一块石头的纹理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竟然有那么一瞬间,心里难过了一下。
“娘亲...”两个孩儿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仰着脸看她。
百花羞将他们揽入怀中,闭上了眼睛。
前洞之中,余尽收了黄袍怪的变化,恢复本相。白晶晶也散了那妖艳模样,变回原来的清丽之姿。
“公子,如何?”白晶晶问道。
余尽沉吟道:“她心中并非全无波澜。只是前世记忆尽失,加之被强掳十余年,那份怨气将别的情绪都压住了。”
“那公子打算怎么办?”
“不急。”余尽道,“再且试几日,或许...”
话未完,洞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一个和尚,生得面白唇红,相貌堂堂,身穿一领锦斓袈裟,手持九环锡杖,正站在波月洞的洞口之外,抬头望着那石壁上“波月洞”三个大字,一脸迷惑。
不是别人,正是那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取经的唐僧。
原来唐僧师徒一路西行,行至碗子山。唐僧腹中饥饿,便命八戒去化缘。那呆子本就是个懒散性子,提着钵盂在山中转了一圈,寻了个草窝便倒下睡了。沙僧等了许久不见八戒回来,便也去寻他。
唐僧独自坐在林中,左等右等不见两个徒弟归来,心中焦躁,便起身沿山路而校走着走着,远远望见一座宝塔金光闪闪,只道是佛门寺庙,便循着塔光一路走来,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波月洞口。
余尽与白晶晶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公子...这和尚怎么自己送上门来了?”白晶晶低声问道。
余尽看着洞外那个一脸茫然的和尚,也是情不自禁哈哈大笑起来。
“来得好。”他将身一纵,化作一道雷光掠出洞外,一把揪住唐僧的袈裟后领,将他提了起来。
唐僧吓得面如土色,九环锡杖“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口中连念“阿弥陀佛”。
余尽提着唐僧回到洞中,对白晶晶道:“将这和尚关进后洞,好生看管。”
白晶晶应了一声,接过唐僧去了。
却那八戒睡了一觉醒来,色已近黄昏。他揉着眼睛回到原处,却不见了师父,只有白龙马孤零零地拴在树上。
正慌乱间,沙僧也寻了回来,二人面面相觑。
“师父呢?”沙僧问道。
八戒挠着后脑勺:“俺...俺也不知道啊。”
两人循着山路一路找去,直找到波月洞外。只见洞门大开,里面隐隐透出妖气。情知师父或许是被这妖怪所擒。
两人扯出兵器,便要去那洞府叫门。
沙僧掣出禅杖,厉声喝道:“妖怪!还我师父来!”
洞中,余尽正在与白晶晶话,听得外面叫阵,笑道:“又来了两个。”
他提着紫电棍走出洞外,迎面便见一个晦气脸的和尚手持宝杖立在洞口。正是那流沙河收服的沙和桑
余尽也不废话,抡起紫电棍便打。沙僧举杖相迎,二人便在洞外石坪上斗了起来。
这一交手,余尽心中暗暗吃惊。这沙和尚当初在流沙河时,手段不过尔尔,被他轻轻松松便拿下了。如今才过了多久,竟像是换了一个人,那降妖宝杖使得虎虎生风,每一杖都沉如山岳,底子硬得惊人。
“好和尚!”余尽喝了一声彩,手中紫电棍雷光暴起,与沙僧硬碰硬地对了数合。
洞内,白晶晶还是那绝色女子的模样,迎上了猪八戒。
那呆子正举着九齿钉耙要往洞里冲,忽然看见一个妖妖娆娆的女子从洞中走出来,顿时脚下一软。
只见那女子生得:
云鬓半偏金步摇,柳眉斜扫远山娇。
一点朱唇含春色,两只杏眼带风骚。
红裙窄窄裹酥腰,翠袖轻轻掩玉指。
行动处香风细细,立定时媚骨夭夭。
八戒看得两眼发直,钉耙差点脱手落地,口中涎水直流:“哎哟,我的奶奶...这妖怪洞里,怎地藏着这般一个美人儿...”
白晶晶掩口一笑,娇声道:“这位长老,可是来寻你家师父的?”
八戒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女菩萨可见过我家师父?”
“见过呀。”白晶晶眼波流转,冲他勾了勾手指,“你且过来,我告诉你他在何处。”
八戒色迷心窍,当真凑上前去。白晶晶陡然出手,五指化作白骨利爪,一把扣住八戒的肩井穴。那呆子浑身一麻,九齿钉耙当啷落地,已被白晶晶反剪双手擒了个结实。
“你...你...”八戒这才惊觉上当。
白晶晶提着他走进洞中,笑道:“好个贪色的和尚,这般容易便上当了。”
洞外沙僧见八戒被擒,心中一凛。他与余尽又对了数合,知道今日讨不得好去,虚晃一杖,抽身便走。
余尽也不追赶,收了紫电棍,转身回洞。
沙僧一路退回碗子山林中,回到白龙马旁。那白马见他独自回来,发出一声低嘶。
沙僧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树下,忽然想起悟空当年临别时的话来。
那时大师兄被师父赶走,临走前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沙师弟,我这一走,那呆子定会惹祸。若师父有难,你且记住...”
沙僧望着碗子山渐沉的暮色,喃喃自语:“这二师兄着实是...唉,还需得去请大师兄回来。”
他霍然站起,藏了白龙马与行李,驾起云向东方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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