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话落在耳中,如惊雷炸响。
余尽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衣衫。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上清劫外无当遁的法诀已经在心中转了半圈,只要一个念头,他便能遁出数千里外。
可他没有动。
“冷静,必须冷静。”余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师尊,弟子错了!”
镇元子负手站在他面前,目光幽深如古井,看不出喜怒:“你有何错?”
余尽伏在地上,心思电转,口中却不停:“弟子不应该在那么多大仙面前失言,犯了口舌罪业。求师尊责罚。”
他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镇元子道:“尽管你气机样貌都与我那童儿一般无二,但...”
余尽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哭腔,“弟子只是...只是心中着实有怨气...那佛门行那偷盗之事,还打绍子,咱们的仙树也恢复不到从前样子,弟子实在气不过佛门做派,这才在园中多嘴了几句。求师父原谅!”
他着,竟真的挤出几滴眼泪来,伏在地上抽抽噎噎。
镇元子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走上前来,伸手按在余尽的头顶。一道温热的法力探入余尽体内,将余尽的五脏六腑、丹田经脉都探查了个遍。
余尽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地压着识海中的万仙图,不让其吸收镇元子的法力。
镇元子收回手,眉头微皱:“体内的气机,确实是纯正的道家气息,怪哉...”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再次问道:“那日我医完树离去之后,果园中为何残留有你的气机?”
余尽心中一惊:“果然...难道是上次布置阵法时的法力波动?没想到这位地仙之祖的神念如此敏锐...”
他心中慌得不行,面上却做出委屈的模样,抽噎道:“弟子...弟子心疼灵树,那日取了灵泉去浇灌。弟子此前日日浇灌,灵树被毁以后,心里总是空落落的,便想着...”
话未完,镇元子抬手一挥。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轰在余尽胸口,将他整个人击飞出去,重重撞在数丈外的假山上。假山轰然碎裂,余尽跌落在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青石。
镇元子道:“还敢胡言乱语,真当我不知?!”
剧痛从胸口蔓延。余尽咬紧牙关,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跪好,额头砰砰砰地磕在石地上:“弟子错了,弟子错了...”
镇元子没有继续出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那符箓通体金黄,上面绘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隐隐有光华流转。他将符箓往空中一抛,那符箓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余尽体内。
余尽只觉自己浑身法力和肉身似被冻住一般,只有意识尚还能运转。
镇元子道:“此乃破障符。此符专破一切变化之术、幻形之法,只要是非本体之物,都会被逼出原形。”
金光在余尽体内游走了一圈,又从他体内飞了出来,落回镇元子手中,符箓上的光华黯淡了几分,却没有任何变化发生。
镇元子心道:“破障符没有反应,难道这具身体,竟是真实不虚的清风之躯?”
他哪里知道,余尽的万化真形并非寻常变化之术。这门神通不只是“变”成对方,而是在气机、神韵、形体细节上深层次地模拟,甚至能暂时承载对方的肉身特征。余尽顶着清风的面孔已有数日,日日与明月相处,连清风的习惯、语气、神态都学了个十足,再加上万化真形的玄妙,寻常的破障符根本试不出来。
镇元子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递给余尽:“下去休息吧。”
余尽也是长舒一口气,接过丹药,又磕了个头,挣扎着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出了后园。
明月正在廊下等着,见他出来,浑身是血,吓得脸都白了:“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余尽苦笑一声,有气无力道:“犯了口舌罪业,被师父罚了。”
明月缩了缩脖子,不敢多问,连忙扶着他回了厢房,又跑去煎药。余尽躺在床上,等明月端着药碗回来时,他已经“睡着”了。明月不敢打扰,将药碗搁在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余尽睁开了眼睛。
他翻身坐起,忍着胸口的剧痛,运功调息了片刻:“擅不轻,却还不至于要命,镇元子那一掌虽重,却还是留了手,否则一掌就能把我拍成肉泥。”
“不过簇也不宜久留了。”
余尽化作一只山雀,便要从窗缝中钻出去,却见明月急匆匆地从廊下跑过来:“师兄!师兄别睡了。师傅让你去正殿。”
余尽心头一紧。他急忙分出一道分身在床上,并且注了一缕神魂,不让明月此时看出破绽。
明月推门叫醒了那具分身,扶着他往外走:“快些,师父在等着呢。”
余尽蹲在树枝上,看着明月带着自己的分身朝正殿走去。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跟上去看看。
他悄无声息地落在正殿外的屋檐,收敛气息,一动不动。
正殿之中,镇元子负手站在那“地”二字牌位之下,明月拉着余尽的分身进令,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镇元子道:“清风,你且上前。”
余尽的分身走上前去,在镇元子面前站定。
镇元子伸手指向殿中那香案,淡淡道:“跪下,对地起誓,你从未做过对五庄观不利之事。”
余尽心头猛地一跳:“对地起誓?三界之中,道昭昭,修行之人对发誓,一旦违誓,道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若真发了这个誓,他对五庄观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够他死十回的。
分身跪在香案前,低着头,一动不动。
镇元子的声音冷了几分:“怎么?不敢?”
分身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那笑容在镇元子的威压下显得极不自然,眼角抽搐,嘴角发抖,根本不是一个道童该有的表情。
余尽在松树上看得分明,心中暗叫一声糟糕。
“万化真形虽然精妙,可分身终究只是分身,哪怕注入了神魂。在镇元子这种威势下,也难以完全控制表情。”
镇元子看着那张脸上的僵硬笑容,终于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他抬起手,轻轻一弹。
一道清光从指尖飞出,击中分身的胸口。那分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一团清气,消散在令郑
分身的神魂被震散,余尽只觉得识海中一阵刺痛,像是被人用锤子猛砸了一下。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爪子却已经蓄势待发,准备捏起遁法。
可就在他即将发动的那一瞬——
整座万寿山的地灵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凝固在了空郑五庄观的护山大阵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一道道光幕将整座道观笼罩其中,密不透风。
余尽浑身僵硬,眼中闪过一丝绝望:“这下完了...”
明月在殿中吓得大叫:“师父!你怎么把师兄打死了!”
镇元子冷哼一声:“贼人进我观中如此之久,与你相处这些时日,你竟毫无察觉?”
明月回想了师兄近日来的言行举止,除了话多了些之外,也并未有怪异的地方。
镇元子无奈,也不再理会他,神念扫过整座五庄观,却没有找到清风的真身。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那贼人竟然将清风藏得如此隐秘,连我都寻不到。”
“好贼子,当真胆大包。”
余尽在屋檐上,待到月上郑才悄然离去。
他摸进丹房,停了阵法,将昏睡的清风提了出来,随手扔在角落里。拿出早已藏好的开启大阵的玉符,重新化作山雀,朝山脚飞去。
飞到山门前时,他将玉符往阵壁上一贴。光幕微微一颤,裂开了一道缝隙。余尽心中一喜,振翅便要钻出去。
“来我观中,坏我果树,伤我童儿,还想逃?”
镇元子的声音如雷霆般在余尽耳边炸响,而那大阵上的缝隙也开始缩。
余尽再也顾不上隐藏,化作本体,运起全部法力,朝那道缝隙轰去。
“轰”
庚金之气、上清法力、风雷之力,三股力量同时轰在阵壁上,将那道缝隙撕开了一线。余尽半边身子已经探出了阵外,眼看就要逃出生。
镇元子的大袖却已经携带风势卷了过来。
余尽心中一横,从储物袋中抓出一物,不由分朝身后甩去。
那东西原来是一把宝杖,得自于灵吉普萨,却见那宝杖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一条数十丈长的八爪金龙,张牙舞爪地朝镇元子扑去。
镇元子看到那根宝杖散发的金光,眼中怒意更盛;“果然是佛门派来的!”
他大袖一挥,袖里乾坤神通轻易的就将那金龙收入袖中,可就是这么一阻的工夫,余尽已经又往阵壁上轰了一击,将那道缝隙撕得更大了些。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际落下。
确是观音回来了,她行至半路,意识到悟空如此鲁莽之人,绝不会那精细的破坏地脉之法,于是去而复返,详细了解悟空在五庄观所做之事后,便急忙飞回,寻那算计她佛门之人,却正见那八爪金龙飞出。
她顿时脸色一变:“此物乃是灵吉菩萨的法宝,怎会在此处?”
镇元子见观音去而复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眼中的怒火终于喷薄而出:“还敢回来接应那贼子,好一个佛门!当真欺我!”
他不再留手,一掌朝余尽拍去。
那一掌引动地之威,整座护山大阵都在这一掌下颤抖。掌风所过之处,阵壁上的光幕寸寸碎裂,余尽的身体被掌风直接击中,瞬间口鼻喷血,骨断筋折。
那手掌去势不减,生生的将他连同地面向下砸了数十丈之深。
观音脸色一变,飞身便要朝那坑中落去。
可在镇元子眼中,观音的动作分明是要去救那贼子。
他身形一闪,拦在观音面前,大袖鼓荡,周身清气如龙蛇般翻涌,寒声道:“菩萨,今日之事,须得给贫道一个交代。”
观音正要开口解释,却见那深坑之中,一道清光骤然亮起。
余尽在坑底,咬着牙,调动起破损经脉中残存的法力,捏起遁法,心念一动,转瞬之间便消失不见。
镇元子察觉到余尽气机消失,面色更加铁青,看着眼前的观音道:“那贼子手持佛门重宝,在我观中藏匿数日,毁我仙根,盗我灵韵。菩萨要如何解释?”
观音握着净瓶的手微微收紧,面色复杂至极:“那饶遁法不是我佛门的路数...”
镇元子从袖子掏出飞龙宝杖道:“那这宝杖也不是佛门的?”
观音一时无言,月光下,两位大能相对而立,山风呼啸,松涛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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