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莫氏道:“此间乃西牛贺洲之地,妇人娘家姓贾,夫家姓莫。先夫前年亡故,留下这万贯家财和几个女儿,无人照管。妾身看公子人物端方,模样出挑,又是个读书人,若是肯留在庄郑”她微微一笑,“妾身愿将家业相托,招公子入赘。”
余尽端茶的手僵在了半空。
入赘?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将这一难的剧情在心头过了一遍:“西牛贺洲,寡妇,三个女儿,招婿。这不就是四圣试禅心么?!”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粥碗,拱了拱手,脸上露出几分惶恐之色,道:“夫人厚爱,生受之有愧。生一介寒士,志在云游四方,增长见识,暂未考虑婚配之事。夫人美意,生心领了。”
贾莫氏听他推辞,也不着恼,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道:“公子莫要急着推辞。妾身那几个女儿,虽不上倾国倾城,却也各有姿色。公子不妨见上一见,再做计较。”
不等余尽开口,她拍了拍手,朝后堂唤道:“真真、爱爱、怜怜,出来见客。”
珠帘响动,三个女子从后堂款款走出。
余尽抬眼一看,心头便是一跳。
走在最前面的是真真。她约莫二十出头,高挑身材,鹅蛋脸,柳叶眉,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嘴角噙着笑,穿一件大红褙子,头上金钗步摇,走起路来环佩叮当,富贵逼人。
跟在后面的是爱爱。她比真真矮了半头,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笑起来两个酒窝,穿一件杏黄色的衫子,腰间系着一条葱绿色的汗巾,看着便让人觉得亲切可人。
走在最后面的是怜怜。
她年纪最,看着不过十七八岁,身量纤细,穿一件素白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朵的珠花,素净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她的面容不算出众,可那双眼睛,余尽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浑身一凛。
那双眼睛太亮了。
不是寻常女子那种明亮的眸子,而是一种洞察一切的、透彻的亮。她的目光落在余尽身上,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了移,像是看穿了他的皮囊,看穿了他的变化之术。
余尽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窜上来,直冲灵盖。
怜怜的目光陡然一凝,那一瞬间,她的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一股浩大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被压在冰层下的岩浆。她的手指微微一动,指尖有淡淡的佛光一闪而没。
余尽的神识已经按在了储物袋上。
就在此时,贾莫氏忽然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到怜怜身边,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那动作看起来像是在安抚女儿,可余尽看得分明,贾莫氏的手落在怜怜肩上的那一刻,怜怜指尖的佛光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熄得干干净净。
“公子觉得我这三个女儿如何?”贾莫氏笑吟吟地道,目光在三个女儿脸上扫了一圈,“她们有各种风情,虽是生在山中,倒也学得一些基本礼仪,公子虽是读书人,看着倒不甚富贵,以我之万贯家财,倒也不算委屈了公子。”
真真掩嘴笑了笑,忽然上前推了爱爱一把,道:“妹妹,你瞧着这位公子如何?”
爱爱红了脸,低着头不话,眼角却偷偷地瞟了余尽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
真真又道:“我年纪大了,这等好事,还是让给妹妹们罢。”她推了推怜怜,“怜怜最,也最是喜欢读书人,不如便让怜怜与这位公子...”
怜怜的目光从余尽身上收回来,垂下眼帘,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她微微欠身,声音清冷:“姐姐笑了。女儿家的事,怎好自己拿主意?全凭母亲做主便是。”
爱爱在一旁笑道:“怜怜这是害羞了。”
真真也笑:“可不是么。以前念叨着想找个读书人,今儿见了真的,倒不敢抬头了。”
姐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怜怜推到了余尽面前。怜怜低着头,一言不发,手指却在袖中微微攥紧了。
贾莫氏坐回主位上,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始终不变。
她看了怜怜一眼,又看了余尽一眼,轻轻摇了摇头,道:“你们这两个做姐姐的,太不矜持了。女儿家的事,哪有这般当面推来推去的,成何体统?”
她朝真真、爱爱摆了摆手,“都下去罢。让我与公子好生细一番。”
真真和爱爱笑着行了一礼,转身回了后堂。怜怜跟在她们后面,走到珠帘前时,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余尽一眼。
随即珠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正堂中只剩下余尽和贾莫氏二人。余尽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面上却还勉强维持着那副读书饶镇定。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得很。
贾莫氏看着他,笑容比方才更深了几分,眼角细纹微微皱起,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孩子:“公子不必紧张。妾身那几个女儿,虽性子活泼了些,却都是好孩子。”
余尽放下茶杯,拱手道:“夫人,生...”
贾莫氏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公子莫要急着走。你一个读书人,孤身在外,风餐露宿,也不是长久之计。妾身这庄院虽不大,却也清静。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妨在此多住几日,权当歇歇脚。也可与我那三个女儿好生亲近亲近,彼此增加点了解。”
余尽张了张嘴,想再推辞,可贾莫氏已经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笑吟吟地拉起他的袖子,道:“走,妾身陪公子在庄中走走。这庄子虽,景致倒还过得去。”
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余尽一时竟挣不脱。他也不好用力去挣,只好站起身来,跟着她出了正堂。
贾莫氏陪着他,在庄院中慢慢走着。她指着院中各处景色一一介绍,语气闲适,像是在跟一个远道而来的亲戚拉家常。余尽应和着,心里却在盘算如何脱身。
可不知怎的,他越是着急,脑子便越是不清醒。贾莫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着,温温软软的。他觉得自己像是泡在温水里,四肢百骸都松快下来,警惕心一点一点地消散。
他们沿着庄园逛了一圈后,贾莫氏命仆役在池边的亭子里摆了茶点,拉着余尽坐下,亲手给他斟了一杯茶。
“公子尝尝,这是去岁存的雪水泡的,清得很。”
余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确实清,入口甘甜,可不知怎的,他只觉得脑子微微一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些,可那股昏沉之感不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重。
贾莫氏坐在他对面,端着茶杯,笑吟吟地看着他,道:“公子,我这庄子可好?”
余尽点零头,声音有些发飘:“好...甚好。”
贾莫氏又道:“我这庄子最近的集镇也有百余里。公子若是不急,不妨在此多住几日。”
余尽张了张嘴,想“不”,可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就变了:“那...生便叨扰几日。”
贾莫氏笑得很满意。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道:“既如此,公子便安心住下。妾身这就去吩咐人给公子收拾一间上房。”
她转身走了,脚步轻快,裙裾在地上扫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余尽坐在亭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脑子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人灌了一坛老酒。他想站起身来,腿却发软;想催动法力清醒一下,法力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运转得滞涩无比。
他扶着石桌,勉强站起身来,晃了晃脑袋,低声骂了一句。
“遭了,这茶...不对劲。”
可这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却忽然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又端起茶饮了一口,感觉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什么警惕、什么戒心,都像是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抓不住,也想不起来了。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庄院中亮起疗,暖黄色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将整座庄子笼在一片温馨之郑
余尽站在亭子里,望着那片升起的灯火,忽然觉得,住几日,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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