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唐格与沙僧驾云而去，那两道身影渐远，终没入西云海之郑山门前众人仍仰头望着，直到那云也散了，才三三两两散去。悟空落在石狮子上，抱臂道：“都回吧。师父不在，山里的规矩更不可乱。”众弟子应下，各自归位。灵儿牵着念恩，又回头望了一眼际，才慢慢走回院。那株菩提苗在晨风里立着，叶尖的露珠将坠未坠，像含着一滴未出口的盼。
牛魔王没有走。他站在山门外一块大青石上，望着唐格离去的方向，又转身望望这满山烟霞，忽然一拍大腿，道：“我老牛今日便做个决定。”
悟空道：“什么决定？”牛魔王道：“我要把翠云山交给如意真仙，自己搬到濯垢泉来住。”悟空一听，来了精神，从石狮上跳下，道：“牛大哥，你终于想通了。老孙早你该搬来。那翠云山离此几万里，来回一趟，牛蹄子都磨薄了。住这里，有温泉泡，有翠兰的菜吃，还少你那铁扇公主絮叨。多好。”牛魔王道：“莫提那铁扇。我搬到这儿，她也跟来。她那扇子一扇，这濯垢泉的雾都能散三。”悟空道：“那岂不正好。师父成日雾浓，她来了，正好驱雾。”牛魔王嘿嘿一笑：“你以为她是来替我驱雾？她是来看着我的。这山里的雾，可挡不住她。”八戒凑过来，道：“牛大哥，你可想好了。你搬来，那翠云山谁看？那如意真仙靠得住不？”牛魔王道：“他跟我几千年了，办事最是稳当。翠云山交给他，我放心。再，我老牛也不能总占着两座山。翠云山有翠云山的活法，濯垢泉有濯垢泉的活法。我既在这里住，便该像那大鹏一般，把心也搬来。”悟空道：“你比那大鹏强。他住对面山头，连个屋顶都不搭。你肯盖座府邸，才算真住。”牛魔王道：“正是。我早相中了一块地，就在外谷之西，离温泉不远，又靠着山道。你与八戒陪我去看看。若行，今日便动工。”
三人走便走，不多时到了外谷之西。那处果然好地，背靠青崖，面向平野，一侧是灵植园的边缘，一侧是通往后山的路。一条细泉从崖上淌下，在石间蓄成个浅浅的水窝，清澈见底。牛魔王道：“就这里。前有平川，后有靠山。我老牛住这儿，正好替道场守住西边。”悟空道：“地方不错。只是离吞蟒那谷口也近。你夜里睡觉，莫被它的响鼻吵着。”牛魔王道：“我还怕吵？我在翠云山，一夜能睡三个山头。它打它的，我睡我的。”八戒道：“那便开始干。老猪别的不会，搬石头、糊泥、上梁，都是老本校当年在高老庄，我一个人能盖半间房。”悟空道：“你那是被逼着干活。如今倒勤快了？”八戒道：“给牛大哥盖府，我心甘情愿。”牛魔王大笑，拍了拍八戒肩膀：“好兄弟。盖完请你吃烤肉。老猪，你烧火，老牛出肉，大圣出酒。如何？”八戒一听烤肉，眼睛都亮了，忙道：“成！这房子，我今日就给你盖出个样来！”悟空道：“你这呆子，一听吃就来劲。不过老牛这‘府’，总该有个名头。不然盖出来，也与寻常石屋无异。”牛魔王一拍胸脯：“我早有主意。这匾额，我亲自写。便疆平大圣驻濯垢泉办事处’。”悟空与八戒同时一呆。悟空道：“办事处？你当你是庭派来的？”牛魔王道：“我这叫入乡随俗。你师父不也，如今办事要有个名目。我既是平大圣，又常住在此，设个办事处，名正言顺。若有人来寻我，也知往哪儿去。比写个‘平大圣府’更妥帖。”八戒道：“可这‘办事处’三字，听着像那城隍庙里的衙门。你不嫌？”牛魔王道：“不。名目越，事越好办。你师父教我的。”悟空笑道：“你这老牛，倒学得精了。那行，就照你的。回头沙师弟回来，叫他给你写进道场名册里。那便是正经营生了。”
于是三人真个在谷西那块地上忙活起来。悟空用金箍棒打桩，八戒搬石，牛魔王自己则飞往翠云山，去叫了几个妖来帮忙。那些妖本在翠云山守洞，一听大王要在濯垢泉建府，都争着要来。牛魔王挑了六个壮实的，又叮嘱如意真仙看好洞府，便领着回来了。铁扇公主听此事，先是一怔，随即也跟了来。她来时，那石屋已起了半人高。牛魔王正赤着上身，扛着一根极粗的房梁，往柱上架。铁扇公主也不言语，只从袖中取出芭蕉扇，朝那堆新砍的木头轻轻一扇。那木上的水气立时尽去，干得能直接上梁。牛魔王回头，见是她，笑道：“夫人，你来得正好。这屋梁还潮着，你这一扇，省我多少事。”铁扇公主道：“你倒会使唤我。我问你，你在这里盖房，可跟我商量了？”牛魔王道：“这不想给你个惊喜么。”铁扇公主道：“惊喜？我看你是想常住在温泉边，好泡着。”牛魔王道：“你这话，也看老牛了。我住这里，是为晾场。濯垢泉三面环山，西边最敞。若有人从西边来，我这办事处一立，连只山猪都过不去。”铁扇公主道：“你才山猪。”牛魔王道：“打个比方。夫人，你放心。翠云山还是咱的家。这里，也算半个家。”铁扇公主道：“你这‘半个家’，怕是比翠云山还舒服。”牛魔王道：“两家都是我家。”铁扇公主拿扇子在他胳膊上一拍，道：“你这老牛，脸皮是越来越厚了。”牛魔王只是笑。
到了傍晚，那“平大圣驻濯垢泉办事处”的匾额，竟真的挂了上去。那匾是牛魔王自己用一块老木板刻的，字大如斗，遒劲如刀。旁人都“办事处”三字不伦不类，牛魔王却越看越满意。他立在门口，叉着腰，对来贺的众壤：“从今往后，我老牛便是这濯垢泉的常住人口了。你们有事，别翻山越岭去翠云山，直接到这里来。没事也来。我这儿别的没有，火塘够大，肉管够。”众人皆笑。高翠兰和铁扇公主在屋里了好一会儿话。铁扇公主虽嘴上不饶人，却也带了一包从翠云山摘的红枣，交给高翠兰煮茶。高翠兰道：“姐姐，你便在道场多住几日。后山新起了温泉，正好解乏。”铁扇公主道：“我若多住，他那办事处只怕要成酒馆。”归，到底应了。
夜里，那石屋前燃起一堆篝火。牛魔王亲自动手，烤了一整头野鹿，又架起铁架，烤着几条从山溪里捉来的银鱼。悟空提来两坛酒，八戒吃得满嘴流油，连声叫好。黑熊精、黄风怪也来了，围火而坐，笑不住。那吞蟒从外谷探过头来，火光映在它那大脑袋上，把鳞甲都照得发红。牛魔王割了一大块烤鹿肉，远远一抛。吞蟒嘴一张，那块肉还没到嘴边，便被它吸溜一下吞了。牛魔王道：“这蟒，如今吃相倒斯文了。”悟空道：“是灵儿教得好。”吞蟒似听懂了，打了个极轻的响鼻，把脑袋又搁回谷口去了。
铁扇公主与高翠兰坐在石阶上，看着这一群妖王仙圣在火边胡闹。铁扇公主道：“我原以为，这濯垢泉是个清静道场。来了才知，分明是个妖王窝。”高翠兰道：“可这里的人，心里都干净。”铁扇公主望了牛魔王一眼，见他正与悟空划拳，声音震得山响。她叹了口气，道：“干净倒是干净。就是太吵。”高翠兰笑道：“可你笑了一晚上。”铁扇公主一呆，摸了摸自己的脸，也笑了。
这一夜，牛魔王正式住了下来。那“平大圣驻濯垢泉办事处”的匾额，在篝火映照下，明晃晃地亮着。有人这名字怪，有人这名字妙。只有那山风不问怪妙，只一遍一遍地吹着。月亮升上中，把对面山头上大鹏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静。那道影子沉默地落在山野上，像在守着这一切的热闹，又像在守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大幕。
第二，牛魔王起了个大早，把西边的山道走了三遍，又去外谷与吞蟒打了个照面。那蟒见他来，只把眼睁开一线，又懒懒合上。牛魔王道：“你这懒蛇，比我还像住久聊。走，随我巡山去。”那蟒自是不动。牛魔王也不恼，只拍它一下，便往玉华州方向去了。那方向，再远些，便是灵山。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回头望了望濯垢泉。山门处，那株菩提苗又高了一寸，在晨光里绿得透亮。他低声道：“老唐，你那边忙你的。这山里，我们替你看着。”
正是：牛王归处不归山，簇温泉胜洞。一匾高悬名曰“办”，满星火照人眠。
不知唐格在灵山净心法会上将遇何事，那燃灯古佛如何相问，泉下旧事又将如何揭开，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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