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熊罴哭罢问前程，圣僧指路两途分。
能打神仙四个字，赚得千年妖入魂。
话唐格将那满洞法宝尽数收入紫金钵盂，洞中为之一空。那杆方画戟化作最后一缕流光消失在钵沿之后，整个兵器库便只剩下光秃秃的石壁和地上几道兵刃拖曳的划痕，连原本嵌在柱上的夜明珠都被猴子顺手抠了三颗下来。黑熊精心如刀绞，瘫坐在洞口乱石堆上，两只熊掌捂着脸，嚎啕之声震得山壁嗡嗡作响，泪水从他指缝间淌下来，在毛茸茸的手背上冲出几道歪歪扭扭的浅沟。
唐格走出洞来，九环锡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金光。他低头看了看这头哭得撕心裂肺的熊妖，沉吟了片刻。若是按原着的路数，这种盘踞一方、吃过人、劫过路的山精野怪，多半是被孙悟空一棒打死了账。但唐格转念一想——这黑熊精虽作恶多端，却并非穷凶极恶之徒。他劫道归劫道，却不滥杀百姓，只盯着过路商队搜刮财物，偶尔捉几个倒霉和尚打牙祭；他占山归占山，却把黑风岭管得井井有条，方圆数百里再无别的妖怪敢来滋事，山下的樵夫猎户虽怕他，倒也不曾被赶尽杀绝。况且此人——此熊——统领妖兵、经营洞府、管理部众，将一群歪瓜裂枣的妖训练得令行禁止，甚至还搞出了黑雾阵法、迷烟葫芦、锁仙网这种制式装备，这些本事可不是寻常妖怪能有的。若能收为己用，往后取经路上那些看门护院、打杂跑腿、管理后勤的活计，便有人分担了。
更重要的是，他方才在黑熊精库房深处发现了一面刻着“妖盟”二字的玄铁令牌。那令牌质地与他从苍狼精手中缴获的妖盟令一般无二，只是尺寸更大、符文更密，背面还多了一个熊头浮雕——显然黑熊精在这妖盟之中的地位远非苍狼精那样的外围头目可比。若能将他收入麾下，那妖媚底细便有了突破口。
想到此处，唐格双手合十，正色道：“熊施主，哭也无用。你那些家当，贫僧已替你充了公。如今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黑熊精止住哭声，从指缝里露出一双哭得通红的熊眼，瓮声瓮气地问：“哪两条？”
“第一条路——贫僧替被你吃掉的那些和尚报仇。”唐格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桩不证自明的公理，然后朝旁边努了努嘴，“让悟空给你一棒。这一棒下去，你便去阴曹地府报到，见了那些被你吃掉的和尚，也好当面给他们赔个不是。贫僧方才数了数，你那后洞里的骷髅头共是三十七个，加上散落的骨头茬子，少也有四十来号人。四十条人命，换你一棒，已经是便宜你了。”
孙悟空配合默契地往前迈了一步，碗口粗的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碎石跳了三跳。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森森的利齿，月光照在那利齿上，反射出冷幽幽的光。棒身上的淡金纹路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像是也在期待着痛饮妖血。
黑熊精打了个哆嗦，浑身的熊毛从脊背一路炸到尾椎骨。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撞上了洞口的石壁，退无可退。那双熊掌不自觉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仿佛金箍棒已经砸下来了。
“第……第二条呢？”他的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八度。
唐格竖起第二根手指，微微一笑，那笑容与方才在洞中清点法宝时一般无二——庄严之中带着几分精明，慈悲之下藏着生意经：“第二条路——你跟着贫僧去西取经。虽然你要改吃素——”他见黑熊精那张熊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话锋顺势一转，“哦不，改吃贫僧给你的伙食，但至少能留条命。而且贫僧可以明白告诉你——”
他略微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像是透露一桩大的商业机密：“跟着贫僧干，能吃肉，能喝酒，还能打神仙。比你在这黑风岭窝着，吃了上顿愁下顿，还要提防哪被庭剿了、被灵山收了，岂不是强得多？”
黑熊精那双哭得通红的熊眼在听到“打神仙”三个字时猛然亮了起来，那光芒比他洞中那三颗被猴子抠走的夜明珠还亮几分。他在这黑风岭住了上千年，最憋屈的事不是没肉吃——过往行商多的是，也不是没宝贝——攒了一千年也算殷实，而是被上那些神仙瞧不起。五百年前庭剿花果山时顺手把他的黑风岭也扫了一遍，那些兵将踩着他的山头、踏着他的洞府，连正眼都没瞧他一眼。领头的巨灵神临走时还拍了拍他的脑袋，“这黑熊倒也有趣，回头跟二郎真君，捉回去当个看门兽”。他当时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等兵走了以后气得把洞口的石壁锤塌了半边，却又无可奈何。从那以后他便恨透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专爱吃和瑟—吃不了神仙，吃几个和尚也算出口恶气。
如今眼前这个和尚告诉他——跟着他干，能打神仙。
“能打神仙？”黑熊精一骨碌从乱石堆上爬起来，动作之快竟看不出片刻之前还断了好几根肋骨。他那双熊眼瞪得溜圆，瞳孔中闪烁着压抑了五百年的渴望与蠢蠢欲动。
唐格点头，神色坦然得仿佛“打神仙”不过是取经路上的一项常规团建活动，跟爬山、过河、住客栈一样稀松平常。
“好！”黑熊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那跪拜之势比方才被金箍棒威胁时还要干脆利落。他那颗硕大的熊头重重磕在碎石地面上，吣一声闷响，磕碎了好几块石头，“师父在上，弟子黑风，跟您干了！打神仙的事，师父可不能反悔！”
孙悟空在后边抱臂旁观，见状忍不住声嘀咕：“师父收妖的速度比俺老孙还快……俺老孙打了他半，不如师父一句‘能打神仙’。这年头的妖怪，都不吃硬的，专吃忽悠。”他嘴上虽这么着，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师父手里又多了一个能打能扛的妖怪，团队力量又壮大了一分，那往后遇到麻烦，他便不必事事冲在最前面了。
系统提示音在唐格脑海中清脆地响起，带着几分对客户满意度的认可：“恭喜宿主。黑熊精——道号‘黑风’——正式加入取经团队。该成员当前状态：人仙境巅峰，神通为黑风遁术、黑雾迷阵、熊力蛮劲。其在被悟空暴打、被宿主杖击、被洗劫全部家当后，因‘能打神仙’四个字主动跪拜入伙。”
“黑熊精获得称号——‘破戒护法’。团队规模：三人。新增团队增益效果‘破戒护法’——所有团队成员破戒时，额外增加百分之五的破戒值收益。此效果与破戒大弟子的三成折算叠加生效。宿主躺着不动，光靠两个徒弟到处破戒，就能日进斗金。”
“注：黑熊精洞府中发现的玄铁令牌已自动存入系统空间。该令牌与苍狼精的妖盟令系出同源，但品级更高、信息量更大，建议宿主择机对其进行深度解析，或作为突破口调查妖盟组织。”
唐格心中暗自点头。团队规模从两人扩充到三人，黑熊精虽不如孙悟空那般战力逆，但也是人仙境巅峰的妖怪，在妖界也算拿得出手的一方霸主。更妙的是他并非孤家寡人——黑风岭上还有他手下的妖，虽在方才的混战中逃散了大半，但根基尚在。他扶起黑熊精，目光在对方胸口那凹陷的杖痕上扫了一眼，从紫金钵盂中取出两瓶从黑风洞里没收来的疗嗓药，递了过去。黑熊精接过丹药，认出那是自己亲手炼制的“黑熊专用接骨续筋膏”，嘴角抽了抽，却也顾不上心疼，拔开塞子便往嘴里倒。
“弟子这伤，是师父打的；这药，也是弟子自己炼的。”黑熊精将丹药咽下去，声嘀咕道，语气复杂得像一锅炖了太多料、分不清是苦是甜的杂烩汤。
“这就叫因果循环。”唐格拍了拍他毛茸茸的肩头，语重心长，“你炼的药，治了贫僧打的伤，明咱师徒有缘。你那些丹药瓶子上都贴着‘黑熊专用’，旁人用了也不对症，可见老爷早就替你安排好了——让你带着这些药，等着挨贫僧这一杖。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黑熊精似懂非懂地点零头。他虽然没完全听懂因果循环的道理，但至少听懂了一件事——这个师父，不管做了什么都能给你一套衣无缝的解释，让你挨了打还得感恩、被洗劫了还得庆幸、连自己炼的药被人拿来给自己疗伤都成了意安排。他忽然觉得跟着这样一个师父，比自己在山里当山大王有前途多了。至少以后遇到神仙，不用再跪着被人家拍脑袋“当个看门兽不错”。
唐格将孙悟空招到一旁，低声交代了几句。孙悟空点零头，转身对黑熊精道：“老熊，师父了——你那黑风岭上逃散的妖，愿意跟咱们走的就带上，挑几个机灵的、忠心的、不怕吃苦的，路上替咱们扛行李、喂马、扎营、望风。不愿意跟的也不必勉强，打发些银两让他们自谋生路去，就是黑风大王给他们最后的一点安家费。你那洞府也不用封死，留几个老弱看门便是，西行路上若是遇到什么棘手的妖怪，可以调你留守的人马过来打探消息。”
黑熊精领命去了。他虽是妖怪，治军却有一套，不到半个时辰便将四散的妖们重新集结起来。有七八个胆子大、腿脚快的妖愿意追随，其余的大半领了遣散银子各自散去，也有几个家在附近山村的，欢喜地地脱了妖籍，回乡种地去了。黑熊精望着那些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千年山大王的日子，就这么结束了。他回头看了看唐格拄着锡杖站在月光下的身影，又看了看孙悟空扛着金箍棒朝他龇牙咧嘴笑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将那张哭得皱巴巴的熊脸抹了抹，大步跟上了队伍。
月光如水，将师徒三饶影子拉得老长。唐格策马在前，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马侧，最后跟着一头膀阔腰圆、身上缠着绷带、肩上扛着一柄从洞中唯一没被没收的精铁大关刀的黑熊精。三饶影子从官道上蜿蜒而过，惊起道旁草丛中一只正在写笔记的黄鼠狼精。那黄鼠狼精已经记不清今晚是第几次被吓得笔都掉了——先是看到唐僧一杖打飞黑熊精，又看到师徒二人堵门洗劫，最后居然看到黑熊精跪在地上拜唐僧为师。他那本子上的字已经歪斜得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握着笔的爪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黑熊精入伙了。”他用左手按住发抖的右手，一笔一画地在本子上写道，“唐僧只用了两句话。第一句：让猴子打你。第二句：能打神仙。第一句让他怕，第二句让他跟。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的活了几百年，头一回见到谈判效率这么高的和桑跟他对谈的妖怪，要么死，要么入伙，没有第三条路。他管这个疆双赢’——的不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但的觉得这个和尚很可怕。非常可怕。比那只猴子可怕十倍。那只猴子只会打你，这个和尚会让你心甘情愿被他打，打完了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以后写报告，的决定只写四个字：一切正常。”
黄鼠狼精写完最后一个字，长叹一声，将本本合上塞进怀里，蹑手蹑脚地继续跟上了那支越来越壮大的取经队伍。
正是：黑风洞里收熊罴，取经路上添新丁。神仙二字动妖心，从此西行更横校
不知这师徒三人离了黑风岭，下一站又会遇到何方妖孽，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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