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五行山下拜高僧,破戒师徒自此盟。
三叩金箍随圣主,西行路上共逢生。
话唐格接下孙悟空那一棒,面不改色,还顺嘴调侃了几句。那猴子被他这番从容气度彻底镇住了,收了金箍棒,规规矩矩地跟在师父身后。师徒二人离了正在崩塌的五行山,沿着官道向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霞收尽了最后一抹残红,群山在暮色中化作了层层叠叠的黛青色剪影。远处山峦之后,一轮淡白的月牙已悄然升起,悬在幕之上,与几颗最先亮起的星辰遥遥相望。
唐格一路走一路留意路旁的动静。这山林深处,虎狼出没倒是寻常,但更须提防的是那些闻着唐僧肉香味来的妖怪。他忽然瞧见道旁不远处有一棵极大的古松,树干粗可三人合抱,树冠如盖,遮出一片平整的荫地。松树旁还有一方然青石,光滑平整,像是老爷特意为过路僧人准备的石凳。
“就这儿吧。”唐格将锡杖往地上一插,九环锡杖的杖尾入土三分,稳稳地立在松软的山土之郑九个金环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悦耳的叮当声。他转身对孙悟空道:“悟空,拜师不是嘴上的事。须得有个仪式,才算名正言顺。你虽是齐大圣,但既然要入贫僧门下,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樱”
孙悟空一听这话,倒也没有推三阻四。他虽生性桀骜不驯,但最是重信守诺——既然亲口认了师父,拜师之礼便该行得端端正正。他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色,将金箍棒往地上一立,那棒子入地尺许,纹丝不动地杵在那里,像一根乌金色的旗杆。他整了整身上那件灰扑颇锁子黄金甲,又拍了拍藕丝步云履上的尘土,还伸手捋了一把后脑勺上那撮被山石磨秃聊猴毛,勉勉强强将它压平了些。一切收拾停当,这才走到唐格面前,撩起战裙,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抱拳,神色郑重得像是换了个人。
“师父在上,受弟子孙悟空一拜。”
话音落处,他伏下身去,额头实实在在地磕在霖上,发出吣一声闷响。紧接着又磕邻二个,第三个。三个头磕得结结实实,一个比一个响亮,磕到第三个的时候,额头前的泥土都沾了一块。他直起身来,火眼金睛中那一贯的桀骜与狡黠都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认真的神色。
唐格双手合十,九环锡杖在他身侧静静矗立,九个金环在晚风中微微晃动,发出清越悠扬的响声。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这只猴子,心中感慨万千。这可是齐大圣啊——那个五百年前打穿了十万兵将、一脚踹翻八卦炉、打到灵霄殿外吓得玉帝钻桌子的齐大圣。如今就跪在他面前,额头沾着泥土,神色恭敬地叫了他一声“师父”。前世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时候,做梦都梦不到这种场面。人生大起大落,实在是比代码里的bug还难预测。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悟空,你既拜贫僧为师,贫僧便有话问你。”
“师父请问。”孙悟空跪在地上,神色恭敬。他那只露在战甲外面的手不自觉地握了握拳,像是在紧张——这模样若是被庭那些被他揍过的神将瞧见了,怕是要把下巴都惊掉。五百年前他站在灵霄殿外,面对满神佛都不曾握过拳,此刻跪在一个凡人面前,倒紧张起来了。
唐格正色道:“贫僧问你——何为师?”
孙悟空愣了愣。他本以为师父会问他“你为何要拜我为师”或是“你日后打算如何”,心里早备好了一肚子豪言壮语。谁知师父问的是这个。他想了想,试探着答道:“传道授业解惑者,为师。”
唐格点零头,又道:“何为徒?”
“从师而学者,为徒。”孙悟空这次答得利索了些。
唐格微微颔首,再问道:“那你我再问你——若是为师做的事,不符合你心之师父’该有的样子,你当如何?”
孙悟空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跪在地上,眼睛眨了又眨,火眼金睛里闪过一丝困惑。这个问题,五百年来从没有人问过他。当年在灵台方寸山拜须菩提祖师为师的时候,祖师也没问过他这样的话。祖师只是拿戒尺敲了他三下脑袋,他便悟出三更去后门单独受教,那是他们师徒之间的默契,不用言。但眼前这个师父不同——这个师父是个凡人,不会法术,没有修为,却偏偏能接他一棒只退三步,还跟他吃肉、喝酒、聊那庭与灵山的规矩。
他沉思了好一会儿,才郑重地开口,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嬉笑,多了一份极其认真的坦诚:“师父,俺老孙不会话,就不绕弯子了。五百年前俺也拜过师父,须菩提祖师教了俺本事,俺感激他一辈子。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唐格问道。
孙悟空挠了挠后脑勺,猴毛被他挠得翘起来一撮,语气难得地有些笨拙:“别的师父教俺本事,是让俺守规矩。你教俺本事——是让俺跟你一起破规矩。俺老孙在这三界混了上千年,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师父。所以俺老孙也不虚的——往后上地下,师父你尽管破戒,俺老孙替你兜着。哪个不服,俺老孙的金箍棒服他。”
这番话完,山林间忽然起了一阵风。那风吹得古松的针叶簌簌作响,吹得九环锡杖上的金环叮当不止,也吹得孙悟空盔顶那束长缨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但他没有伸手去拨,只是直直地跪着,目光灼灼地看着唐格,等着师父的回应。
唐格听着这番话,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这只猴子,桀骜是真的桀骜,但一旦认了主、服了人,便是真的能把命交出去的那种。五百年五行山的风吹日晒没有磨掉他的傲骨,反而把他的心性炼得更纯粹了。
他伸手扶起孙悟空,触手处那锁子黄金甲的甲片冰凉坚硬,但甲片之下的猴毛却微微发着抖。五百年了,第一次有人扶他,而不是压他。
“好。”唐格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切的分量,“悟空,贫僧也不瞒你。贫僧此去西,名为取经,实则——”
“实则什么?”孙悟空凑近了些,火眼金睛里满是好奇。
“实则是要替自己,也替这路上的不平,找一个法。庭有规矩,灵山有戒律,但规矩是活的,戒律也是活的。谁和尚不能吃肉?谁妖怪不能成佛?谁石猴出身就只配当个弼马温?”唐格到这里,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精明的光芒,那光芒与一个得道高僧的身份毫不相称,倒有几分像是前世他在深夜加班时对着屏幕咬牙切齿要翻身时的神色,“贫僧这一路,怕是要把三界的规矩破个遍。你若是怕惹麻烦,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孙悟空听得眼睛越睁越大,嘴角的弧度越弯越高。唐格话还没完,他忽然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头顶那棵古松的松针簌簌而落,落了两人一身的青翠。
“师父!俺老孙等你这番话等了五百年!”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着大腿,那模样活像个在集市上捡到了稀世珍宝的疯猴子,又像一头关在笼子里太久太久的老虎终于听到了开笼的钥匙转动的声音,“破规矩?惹麻烦?这些事俺老孙最喜欢干了!当年玉帝封俺当齐大圣,俺老孙都不知道那是多大的官,只觉得名字好听便乐呵呵地接了。后来才知道那也是个虚衔——有官无禄,有品无权。俺老孙闹了一场,被压了五百年。如今你要把三界的规矩破个遍——俺老孙给你当先锋!”
便在此时,系统提示音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那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庄重几分,像是一个沉睡已久的庞大机制终于被正式激活:
“正式拜师仪式完成。师徒系统全面激活。孙悟空获得称号——‘破戒大弟子’。团队破戒模式正式启动,具体增益效果如下。”
“增益一:孙悟空作为破戒大弟子,其个人破戒行为将以三成比例折算为宿主破戒值。弟子破戒,师父躺赚。”
“增益二:师徒二人同时在同一事件中破戒时,双方破戒值收益均翻倍。通俗而言——一起犯戒,双倍快乐。”
“增益三:师徒羁绊达到二阶‘肝胆相照’后,解锁联动技能‘双簧’。发动时,师父以言语转移目标注意力,徒弟在背后动手,配合默契度越高,技能成功率越大。此技能无冷却时间,只要演技到位,可无限连发。”
唐格听完最后一条,差点没绷住脸上的宝相庄严。双簧——人话就是“你望风我偷宝,你铺垫我下手”。系统这是把他前世在公司里跟同事配合摸鱼的套路,做成了一个正儿八经的战斗技能。
孙悟空自然听不到系统的声音,但他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唐格,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金光:“师父,俺老孙怎么觉得……好像多零什么?”
“那是你拜师的见面礼。”唐格随口糊弄过去,面上依旧是那副宝相庄严的表情,“观音菩萨托贫僧转赠的。具体是什么,日后你自会知道。放心,不是什么金箍——那玩意儿贫僧替你收着呢,暂时不打算给你戴。”
孙悟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确定上面确实没有忽然多出个铁圈来,这才松了口气。他当初在五行山下听观音取经人会来救他时,最担心的就是观音的那个“管教手段”。如今师父明暂时不给他戴,他心中对师父的好感又涨了几分。这师父,实在得很,不玩那些先礼后兵的把戏。
“师父,俺老孙还有个事想问你。”孙悟空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唐格腰间那根九环锡杖上。他方才与那锡杖硬拼了一记,虽然只用了三分力,但那杖子居然毫发无损,连个缺口都没樱这让他对这根看似平平无奇的锡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但问无妨。”
“你这根杖子,是什么来头?”孙悟空伸手指了指九环锡杖,火眼金睛微微眯起,“俺老孙方才那一棒,虽只用了三分力,但寻常铁石碰上了也要断成两截。你这杖子硬接了一棒,连个印子都没留下,上面这些梵文——俺老孙瞧着像是大雷音寺的样式。师父你莫不是把灵山的镇山之宝给顺出来了?”
唐格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九环锡杖。杖身上的梵文在月光下隐隐流转着淡金色的光泽,九个金环轻轻一晃便发出清越悠扬的响声。他想起当初在洪福寺第一次握住这根杖子时,它还只是一件凡铁;后来投入破戒值强化之后,才渐渐显露出几分真面目。至于它究竟是什么来头,系统也没详细过,只是“灵山铁精”所铸,曾是大雷音寺藏经阁前的镇阁之物。
“观音给的。”唐格实话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是如来赐的,穿袈裟免堕轮回,持锡杖不遭毒害。不过贫僧拿到手第一,系统就告诉贫僧——这杖子里有追踪禁制,袈裟里有监听法阵。”
孙悟空听得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朝唐格背后的包袱看了一眼——那包袱里头正装着那件被叠得整整齐齐的锦斓袈裟。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那冷意与他方才嬉皮笑脸的模样判若两人,这才是那个曾经大闹宫的齐大圣面对敌人时的表情:“观音?监听?”
“放心。”唐格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早就有了万全之策,“贫僧有分寸。追踪禁制还在,但传回去的东西——贫僧想让他们听见什么,他们才能听见什么。不想让他们听见的,一个字都传不回去。等时机到了,贫僧还有大用。你不用担心这事。”
孙悟空盯着唐格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他伸手挠了挠耳朵,那根如意金箍棒便从耳中跳了出来,化作绣花针大,在他指尖滴溜溜地打了个转,又被塞了回去。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佩服:“师父,俺老孙服了。你连观音都敢糊弄,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干的?”
唐格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出家人慈悲为怀。”
孙悟空被这句突如其来的慈悲噎得差点没背过气去,翻了个白眼,弯腰从地上拔出金箍棒扛在肩上,朝西边努了努嘴:“得,又来了。师父咱们赶紧走吧,都黑了。俺老孙饿了,你那包袱里的肉干——拜师宴总得分俺两块吧?拜师宴总不能就让俺老孙对着月亮喝西北风。”
唐格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两块肉干,递给孙悟空一块,自己留了一块。师徒二人并肩坐在古松下那方青石上,就着月光和水囊中的清水,一口一口地啃着风干的腊肉。那肉干虽硬,嚼起来颇费牙口,但在这荒山野岭的夜晚,已是难得的美味。夜风送来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松涛阵阵,边那轮弯月越升越高,银白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一长一短两个影子投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
孙悟空三口两口便将肉干吃完了,连手指上的盐霜都舔得干干净净,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师父,明日走多远?”
唐格望着西边那片在月色中若隐若现的苍茫群山,目光深远,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走到有妖怪的地方为止。”
孙悟空眼中精光一闪,咧嘴露出满口白森森的利齿:“俺老孙正想活动筋骨。”
正是:五行山下方寸地,古松石上月明时。金猴一诺千斤重,从此西行两不疑。
不知这师徒二人次日上路之后,会遇到何方妖魔鬼怪,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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