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剑山庄剑池,一片狼藉。
步惊云昏迷在聂风怀里,浑身焦黑,气若游丝。楚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聂风一连点了他十几处大穴护住心脉,脸色却越来越沉。
三师弟经脉灼伤大半,麒麟血在体内乱窜……聂风咬着牙,得立刻找地方疗伤!
没人注意到,剑池畔少了一个人。
剑贪。
这个一生贪剑成痴的老者,被出世剑光扫飞后,并未走远。他趁乱爬回剑池边,一双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步惊云怀中那柄乌沉沉的剑。
绝世好剑。
他贪了一辈子名剑,什么样的宝剑没摸过?可这一柄——四百年十六代人铸成、黑寒奇石为材、三毒之血开光的绝世好剑——他只要摸上一摸,死都值了。
嘿嘿……绝世好剑……
剑贪咽着口水,趁所有人围着步惊云,枯瘦的身子像条泥鳅般溜过去,伸手就往那剑柄上抓——
入手冰凉。
剑,竟被他轻轻松松提了起来。
到手了!哈哈哈!到手了——
剑贪狂喜,抱剑就跑,枯瘦的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在庄外的夜色里。
楚楚最先发现,尖叫出声:剑!剑被人偷走了!
聂风脸色剧变,放下步惊云便要追——
别急。
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步惊云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躺在地上,浑身焦黑狼狈,嘴角却扯出一丝冷笑。
让他拿。
绝世好剑……认主了。
他拿得走,算他的本事。
三十里外,荒山破庙。
剑贪抱着绝世好剑,激动得浑身发抖。
好剑……真是好剑……
他颤抖着抚上剑身。
就在他的指尖触到乌亮剑刃的刹那——
剑身上,一点乌光亮起。
剑贪只觉丹田一凉,浑身苦修数十年的功力,竟像开了闸的水,顺着手臂,疯狂地涌向那柄剑!
怎……怎么回事?!
他大惊失色,想撒手,手掌却像被焊死在剑柄上,怎么也挣不脱。
绝世好剑,至寒至阴,有灵无性。它生便能吞纳地灵气、吸食他人功力,化为己用——这是黑寒奇石的本性,也是四百年铸剑师们不敢明的秘密。
剑贪一生贪剑。
到头来,他自己,成了剑的养料。
不——不要——我的功力——
他惨叫着,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头黑发寸寸雪白,红润的面皮皱成橘皮,毕生功力被吸得干干净净。
待剑身上乌光一敛,剑贪瘫倒在地,成了一个油尽灯枯的干瘪老头。
绝世好剑地脱手,浮在半空,微微震颤,发出龙吟般的剑鸣。
它不认剑贪。
它吸饱了功力,剑指一转——
化作一道乌光,破空而去,直奔三十里外,它的主人。
破庙里,剑贪瘫在地上,望着剑飞走的方向,忽然老泪纵横,呵呵傻笑。
好剑……好一把吃饶剑……
老夫贪了一辈子……
没想到……
拜剑山庄,步惊云榻前。
一道乌光破窗而入,地悬在床前,轻轻震颤。
绝世好剑,自己回来了。
三师弟!聂风又惊又喜。
步惊云抬手,握住剑柄。
刹那间,一股浑厚精纯的功力,顺着剑柄倒灌而入,如江河决堤,奔涌进他干涸的经脉。
那是剑贪一生的修为,被绝世好剑炼化成最纯粹的真气,此刻尽数反哺主人。
唔——
步惊云浑身一震。
与此同时,剑池烈火留在他体内的最后一股灼热气机,被这股功力一冲,轰然撞开了某处关隘——
**三焦玄关**。
麒麟臂接上他身躯时便留下的最后一道玄关,至此,洞开。
轰——
左臂之中,蛰伏已久的麒麟血,如脱困的怒龙,顺着贯通的经脉,呼啸着流遍四肢百骸。
麒麟血,至刚至阳,生肌活死。
所过之处,被开剑之火烧得焦黑溃烂的皮肉,纷纷干裂、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肌肤,光洁如新。
聂风和楚楚眼睁睁看着那些可怖的焦痂一片一片剥落,露出底下完好的皮肤,惊得不出话。
一炷香后。
步惊云翻身下床,握剑而立。
他抬起左臂,麒麟臂上暗红的鳞纹比先前更亮,一股洪荒般的力量在体内奔涌,生生不息。
剑池重伤,非但没废了他——
反倒借绝世好剑反哺、三焦玄关打通、麒麟血归位三重造化,让他的功力,硬生生跨过了一个大境界。
绝世好剑……步惊云低头看着掌中乌剑,你不愧二字。
乌剑轻颤,似在回应。
楚楚扑进他怀里,又哭又笑。
聂风长长吐出一口气,重重点头:三师弟,剑在手,臂已通——
雄霸的命,该还了。
步惊云眼中,戾气翻涌。
不急。
圣灵剑法,还没练成。
此后月余,步惊云闭关练剑。
皇后陵墓石壁上的圣灵剑法,早已刻进他的脑海。
剑一至剑十八,有情之剑——他练得最快。不是因为他有情,而是因为孔慈。每一剑递出,他想的都是玉棺里那张千年不腐的脸,剑剑缠绵,剑剑泣血。
剑十九至剑廿二,无情之剑——他练得最狠。无情不是无情,是把情烧干净了之后的冷。他出关时,一剑递出,满院花木尽数枯萎,霜气覆地。
唯有剑廿三,他始终摸不到门槛。
灭绝地,有情地。那是焚尽残生、以元神为剑的一剑,非寿元将尽、生死顿悟不可得。
差一点……步惊云收剑,望着掌中绝世好剑,就差一点。
他不知道,他练剑的这一个月里,有两个人,正冲着他而来。
江南,中华阁。
剑晨是跪着进来的。
他把拜剑山庄之事,一五一十,全了——绝世好剑出世,步惊云得剑,麒麟臂,三毒血,还有他自己犯下的那一桩罪。
师父。剑晨额头抵地,弟子罪孽深重,不敢求恕。
弟子今日来,是报信——
步惊云得了绝世好剑。
无名听完,久久不语。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眉头紧锁。
麒麟臂,绝世好剑。他缓缓开口,麒麟臂是洪荒凶兽之力,绝世好剑是吞灵噬功之凶兵。
步惊云这孩子,心中戾气太重,仇恨太深。
凶臂配凶剑,再添杀孽——
他这一剑下去,杀的就不止雄霸了。
无名转过身,取下墙上挂了二十年的英雄剑。
我得走一趟。
在他铸成大错之前——
这柄剑,我得替下人,先收着。
角落里,自斟自饮的白衣老道,放下了酒壶。
张三丰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花生米碎屑,笑吟吟地道:剑,老朽陪你走一趟。
无名一怔:道长二十年未出中华阁——
闷了。老道眯着眼,望向北,再了,老夫近来,总觉得北边有桩热闹,非去看看不可。
他捻须而笑,浑浊的眼底,精光一闪。
也许……还能见到个故人。
三日后,北官道。
步惊云携剑独行,正往山方向疾赶。
聂风和楚楚被他留在了镇上——他这一去是与雄霸死战,不想再连累任何人。
官道尽头,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灰布长衫,背负长剑,气度如渊。
步惊云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虽不识得此人,可对方只是站在那里,他手中的绝世好剑便发出不安的震颤,剑身上乌光明灭不定——仿佛一柄吞噬地的凶剑,遇见了它生的克星。
你是何人?
无名。
两个字,轻飘飘的。
步惊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剑无名。**
绝世好剑,交出来吧。无名的声音很平和,此剑杀性太重,落在你手里,只会让你越陷越深。
做梦。
你报你的仇,杀雄霸一人,老夫不管。无名看着他,可老夫算过——你携此剑、此臂、此心杀上山,剑廿三一出,死在你剑下的,将不止雄霸。
下会三万弟子,山脚下的百姓,秦霜……
你担得起吗?
那是他们的事!步惊云眼中戾气暴涨,雄霸害死孔慈,断我手臂,逼死我全家——此仇不共戴!谁拦我,谁死!
冥顽不灵。
无名叹了口气。
然后,他出手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的剑。
英雄剑未出鞘,只是剑鞘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步惊云只觉手腕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张开。
绝世好剑,脱手飞起,稳稳落入无名手郑
他拼尽全力去夺,麒麟臂、排云掌、圣灵剑法尽数施展——可在对方面前,他的剑、他的掌、他的恨,全都慢得像蜗牛,被一柄未出鞘的剑,轻描淡写地一一化开。
你的剑里只有恨。无名收剑,转身便走,恨,成不了剑。
剑——!
步惊云红了眼,拔腿便追。
这一追,就是七七夜。
无名不杀他,不伤他,只是带着绝世好剑,不紧不慢地走。
步惊云不眠不休,死死咬住。他试过趁夜偷袭,试过埋伏截道,试过以麒麟臂硬撼——没有一次能近无名三丈之内。
第七傍晚,无名在一处渡口停下,似乎在等渡船。
步惊云躲在暗处,双眼布满血丝,正盘算着如何再夺——
变故陡生。
不许动!
一声暴喝。
一道黑影从渡口旁的茶棚里窜出,手里挟持着一个卖茶的老丈,一柄弯刀架在老丈颈上。
那是个精悍的中年汉子,身着拜剑山庄守剑奴的服色,双目赤红。
剑无名!汉子厉声高喊,我乃拜剑山庄守剑奴,温弩!
绝世好剑,是我钟家十六代、我温家世代守护之物!剑已择主,你凭什么夺走?!
立刻把剑还给步大侠——
弯刀往老丈颈上压了一分,血珠沁出。
否则,我杀了这老儿!
渡口的百姓吓得四散奔逃。老丈体如筛糠,连求饶都喊不出。
无名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这一路慢行,本就是在磨步惊云的戾气,等他自己想通。守剑奴横插一手,以无辜百姓相胁——这一剑,他交是不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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