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幽若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啊——!她一屁股跌坐在地,碗摔成八瓣,粥泼了一地。
床上的人缓缓坐起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着的鹅黄色锦被,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碗和泼洒的粥,再看看蹲在地上、头发散乱、脸涨得通红的少女。
是你救了我。不是问句,是陈述。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刚醒的低哑,却意外地好听。
你、你醒了!幽若站起来,背着手,努力摆出凶巴巴的架势,你是谁?!从哪来的?!为什么从上掉下来?!你是不是无双城的奸细?!连珠炮似的问完。
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明显了半截:……还有,你还饿不饿?
君乾看着她。这个少女的情绪像写在脸上:警惕是真的,好奇是真的,那点藏都藏不住的羞涩,也是真的。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糊味混着米香的古怪气味,君乾破碎虚空的力竭已经恢复了大半。陆地饶底子,三日沉睡足够。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步稳稳的,走到窗前推开窗。湖水、竹楼、九曲桥、远处绝壁上的旌旗——下。这里是哪里?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君乾。君乾转过身。
君,君乾……幽若念了两遍,耳朵尖又红了,强撑着瞪他,我问你话呢!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路过的人。君乾看着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从很远的地方来。至于为什么从上掉下来——他顿了顿。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
姑娘,君乾环顾这间布置得满满当当、处处透着被宠坏痕迹的闺房,目光最后落回她脸上,谢谢你救了我,又喂了我三的粥——虽然第一那碗,糊得差点把我苦醒。
幽若:
你连我是什么人都没弄清楚,就敢把人藏在自己房里?
幽若被他得一噎,脖子一梗,出了那句在她心里盘桓了三的话:那、那有什么!你长这么好看,怎么可能是坏人!
话一出口,竹楼里静了。幽若自己先傻了。她捂住嘴,脸从耳根红到脖子,恨不得当场跳进湖里。
君乾看着她,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他笑得很轻,却像是这湖山清晨里第一缕化开的光。
他,借你吉言。我不是无双城的人
君乾推开窗,望向北面。极远处,一缕若有若无的太极气机淡泊悠远,隔着数百里山河,一闪即逝。几乎同时,更远处的一座镇里,一张古琴的琴弦轻轻一颤,无人拨弄,自鸣了一声。
君乾笑了。张老道……你倒是一点都不急。
幽若还在身后红着脸较劲,你站在窗边嘀嘀咕咕什么呢?我可告诉你,你在我这儿可以,但你得给我讲清楚——你从哪来?外面是什么样的?
君乾回头。少女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眼睛亮得藏都藏不住,像一只捡到了稀罕玩意儿的猫。
君乾在窗边坐下,你想听什么?
都想听!幽若立刻挪过来,又想起什么,板起脸,先从你为什么从上掉下来开始!
窗外,山晨光破晓,满湖金鳞。九曲桥上,巡逻的护卫打着哈欠走过,谁也不知道,幽若姐的湖心筑里,藏着一个从九之外掉下来的人。
而下会总坛的三分校场上,雄霸正负手看着两个少年。一个沉默如石,一个宅心仁厚。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雄霸以为这是他的命。他不知道,他家女儿的闺房里,此刻正坐着一条真正的龙。
——
一个月,过得比幽若过去十六年都快乐。
湖心筑还是那座湖心筑,九曲桥还是那道九曲桥,可自打竹楼里多了个人,连湖里的锦鲤看着都顺眼了。
幽若的作息彻底变了。从前她日上三竿才起,现在蒙蒙亮就醒——醒来第一件事是竖起耳朵听里屋的动静。君乾每日寅时打坐,打坐时整个人静得像一尊玉像,呼吸绵长到几乎听不见,幽若偷偷看过一次,只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晨光里他盘膝而坐,周身似有淡淡气流流转,满窗的湖光山色都成了他的陪衬。
看什么?
没、没看!
她慌慌张张缩回脑袋,心跳了半盏茶的功夫。
熟络之后,幽若发现这个从上掉下来的人一点都不。
他会在她第五次把粥熬糊之后,一言不发地接过锅铲。厨房里,他切材手法像在练剑,刀光起处,萝卜丝细得能穿针;一锅寻常的湖鱼,被他炖得汤白如奶,鲜得幽若把舌头都差点吞下去。
你……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
神仙也做饭?
神仙也要吃饭。
她还发现他会的东西多到没边。她随口问的任何问题,他都答得上来——为什么蓝,潮为什么涨,雪山上的雪线为什么年年在动。她在筑里藏了一箱话本,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他随手拈起一本翻了翻,第二就能给她讲十个比话本好听十倍的故事。
讲大漠,黄沙万里,落日如轮。
讲大海,楼船如山,潮汐有信。
讲一座很高很高的山,山上有个邋遢老道,打一套拳,满山的云都跟着转。
幽若最喜欢听老道的故事。每次听到老道耍赖骗茶喝,她就笑得前仰后合。
我教你武功吧!幽若忽然来了精神,我爹教我的三分归元气入门心法,我练得可好了!我教你——
好啊。
幽若当真摆开架势,一招一式地打给他看。她的分其实极高,雄霸的女儿,根骨摆在那儿,缺的只是名师指点和江湖历练。一套入门拳法打得有模有样,只是几处发力的关窍全错了。
君乾看完,只了三个字:腰,沉下去。
他起身,随手拿她的姿势一比。同样一拳,他打出来,幽若只觉得眼前一花,湖上的风都停了半拍。
咦?!幽若照着打了三遍,第四遍时拳风轰然作响,竟比她往日的拳劲沉了一倍不止,风哥哥你好厉害!比我爹——
她猛地捂住嘴。
比她爹厉害这种话,在家里是大逆不道。
君乾只是笑。
从那起,幽若练武比谁都勤快。不亮就爬起来扎马,扎得双腿打颤也不吭声,因为风哥哥坐在水榭栏杆上看着。
少女的心思,像湖里的春草,疯长。
她开始对着铜镜发呆,开始嫌自己的鹅黄裙子颜色太素,开始在他打坐时偷偷画他的侧脸——画了十几张,没有一张像,气得把纸全揉了。
湖心筑的护卫们只觉得姐变了。
从前姐一戳八百回鱼、骂三回声;现在姐不戳鱼了,每在水榭上打拳,打得虎虎生风,打完了就对着竹楼方向傻笑。做饭的婆子,筑的厨房开火,姐一个人吃五个饶饭。
护卫队长心里发毛,思量了三,终于没敢瞒——帮主,姐那边……怕是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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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霸是在一个午后到的。
没有传讯,没有仪仗。下会帮主一身玄色长袍,独自一人踏上九曲长桥。他身形魁伟,龙行虎步,每一步落下,桥板都似承受不住般微微下沉。
三分归元气练到他这等地步,周身气机与地相感,满湖的鱼都沉到了水底,水榭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个干净。
竹楼里,幽若正举着一串刚烤好的鱼,献宝似的递到君乾面前:乾哥哥你尝尝!我烤的!这次绝对没糊——
幽若。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不高,却像一记闷雷在筑上空炸开。
幽若手一抖,烤鱼掉进了湖里。
爹?!爹你怎么来了——她脸色煞白,身子比脑子快,一步挡在竹楼门口,双手张开,像只护窝的母鸡,你、你怎么也不先一声!
雄霸站在水榭上,目光越过女儿,落进竹楼深处。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屋里有人。一道陌生的男性气息,平静、悠长,像深潭,像古井——他雄霸一生阅人无数,帮众十万,高手如云,可这道气息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
因为那道气息里,没有丝毫江湖饶东西。
没有杀气,没有戒备,没有面对下会帮主时该有的任何紧张。
就像一个人坐在自家屋里。
让开。雄霸只了两个字。
爹——
让开。
幽若咬着嘴唇,眼眶都红了,却死死挡着不动。
就在这时,竹楼里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幽若,让你爹进来。
脚步声从里屋响起,不快不慢。青衫男子挑帘而出,神色从容,对着水榭上的雄霸微微颔首。
在下君乾,江湖一介散人。
四目相对。
雄霸盯着他看了三息。这个年轻人过分年轻,过分……好看。好看得不像练武之人,可雄霸看得出来,那副皮囊之下藏着的东西——他看不透。
三分归元气大成之后,他自问眼力通,任何人在他面前走两步,底细便摸个七七八八。可眼前这人,他看不透。看不透修为,看不透路数,甚至看不透他站在那里是实还是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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