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名黑衣人散布在山道两旁的树丛之中，每人手中都持着一个巧的瓷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甜香——若有若无，随风飘散，若非刻意留意，根本察觉不到。
玄冥二老在一处高崖之上，鹿杖客手持鹿头拐杖，鹤笔翁手持鹤嘴笔，二人相视冷笑。
十香软筋散已布下，除非他们屏住呼吸，否则只要吸入一丝——鹤笔翁嘿嘿笑道。
就算屏住呼吸也没用，鹿杖客阴恻恻地道，这药粉遇汗即溶，沾上皮肤一样见效。
山下，四大派残部正一步步走入陷阱之郑
不多时，走在最前面的几名少林弟子忽然脚步一软，踉跄倒地。
怎么回事？！空闻方丈大惊，正要运功查探，忽觉四肢一麻，丹田中浑厚的内力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转眼之间便如常人一般，再也使不出半分。
不好！有毒——
话未完，他也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紧随其后，崆峒五老、昆仑何太冲夫妇、华山残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浑身酥软，动弹不得。
十香软筋散，果然名不虚传。
黑衣人一拥而上，将数百名毫无抵抗之力的武林高手如缚鸡般捆绑起来，一车一车地运走。
唯有武当派与峨眉派，因留在山上未曾下山，逃过了这一劫。
而这一切，轿中的赵敏尚不知晓。她只知道——六大派败了，但能抓回来的，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把能用的都带回来，赵敏冷冷吩咐。
夜风呼啸，光明顶方向传来隐隐的火光。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
大战落幕，光明顶上的硝烟渐渐散去。
殿中诸人各自归位，明教上下忙于清点战场、救治伤患、押送俘虏。
君乾挥退了左右，目光却转向大殿西侧——那里，武当派一行人自始至终未曾动过一刀一剑，此刻安静地站在一处，与周遭的忙碌格格不入。
君乾站起身来。他这一动，殿中众人齐齐望来。只见他缓步走向武当众人，脚步不快不慢，神态从容，面上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杨逍微微侧目，昭连忙跟上半步。
俞莲舟见君乾走来，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明教教主，武当俞莲舟有礼。
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紧随其后，各自见礼。一众弟子在后方躬身施礼。
君乾笑着摆手：几位道长不必多礼。他在俞莲舟面前站定，目光平和，今日武当未出手，君本座知道。
俞莲舟正色道：教主言重。家师当年在汉水舟中已有承诺——反元之际，武当上下遵从号令。
今日之事，不过是守诺而已，谈不上什么。
君乾闻言，微微颔首，目中多了一分敬意。张真人他……近来可好？
俞莲舟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位明教教主开口第一句便是问师父近况。
他略一沉吟，答道：家师尚在闭关之中，已有三月余未曾出关。临行前师父曾言，此番闭关或需半年，让大师兄宋远桥暂代掌门事务。
闭关半年……君乾若有所思地点零头，张真人修为通玄，这一番闭关，怕是要冲击那传中的人境界了。
俞莲舟微微动容。武当七侠虽跟随张三丰数十年，但对师父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等境界，他们也不清楚。这位明教教主却一语点破，言语之间对师父的境界似乎了如指掌——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见识更是非凡。
家师常言，武学之道无有穷尽。俞莲舟淡淡一笑，他老人家是否冲击更高境界，弟子不敢妄测。不过师父身体康健，精神矍铄，每日仍练剑不辍。
君乾笑道：如此便好。张真人是当世真正的高人，江湖之中，能让君乾敬重的人不多，张真人算一个。
这话得坦荡，俞莲舟等人听了，心中皆是一暖。他们原以为明教教主年纪轻轻，纵然武功再高也难免有几分桀骜之气，没想到此人言辞恳洽进退有度，竟有几分大家风范。
宋青书站在后方，目光在君乾身上停留了片刻，心中暗自思量——此人与自己年龄相仿，却已是明教之主、号令百万教众、令六大派铩羽而归的人物。
再看自身，虽是武当第三代翘楚，却连此人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一念及此，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复杂滋味。
君乾又与俞莲舟寒暄几句，问了武当山近况、弟子修行之事，态度温文，丝毫看不出刚刚击退五大派的凌厉之势。
众人聊的高兴，忽听身后一声清叱——
杨逍！
众人回头，只见殷梨亭双目赤红，长剑出鞘，剑尖直指杨逍咽喉，浑身颤抖如风中落叶。
殷六叔！宋青书大惊，连忙上前要拦。
殷梨亭一把甩开他的手，死死盯着杨逍，目中恨意滔：我找你找得好苦！
杨逍面色微变，却未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殷梨亭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当年你强暴晓芙，毁她清白，害她……害她……
到这里，声音哽咽，不下去。
殿中气氛骤然凝固。
俞莲舟面色一沉，上前一步：六弟，住手！
大师兄别拦我！殷梨亭猛地将剑横在胸前，声嘶力竭，我与他有不共戴之仇！他毁了晓芙一生，我要他血债血偿！
杨逍沉默不语，面上却浮起一丝难以言的愧色。他微微垂眸，似是不敢直视殷梨亭的目光。
你来啊。杨逍低声道，语气中竟没有半分战意，若杀了我能让你好受些——动手便是。
殷梨亭怒极反笑，手腕一抖，长剑化作漫剑影——正是武当绝学神门十三剑！剑光如匹练横空，每一剑都直取杨逍手腕神门穴，又快又狠，显然是要将平生所学尽数倾泻在这一剑之上。
眼看剑光就要落下——
住手！不许你对我爹爹动手！
一道娇的身影从人群中冲出，挡在杨逍身前。
杨不悔。
她张开双臂，将杨逍护在身后，一双眼睛瞪着殷梨亭，满脸倔强。
殷梨亭剑势一滞，看着眼前这个十二三岁的姑娘，愣了一瞬。
你……他声音沙哑，你叫他什么？
爹爹。杨不悔仰起头，毫不退缩，他是我爹，杨澹
殷梨亭浑身一震，剑尖微微下垂。
你叫什么名字？
杨不悔。
这三个字落入殷梨亭耳中，如惊雷炸响。他瞳孔骤缩，手中长剑哐当一声落地。
你娘……你娘是谁？
杨不悔皱眉，警惕地看着他，却还是答道：我娘叫纪晓芙。
殷梨亭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呆呆地看着杨不悔——那双眉眼之间，依稀可见纪晓芙的影子。那微微上挑的眉梢，那倔强的下巴，那不服输的眼神……
是他的晓芙。
这是他的晓芙的女儿。
殷梨亭的眼泪夺眶而出。
不悔……不悔……他喃喃道，声音颤抖得不像话，伸手想去摸杨不悔的头，手到半空却又缩了回来。满脸的恨意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心疼——
他的晓芙，竟然已经为杨逍生了一个女儿。
你知不知道……殷梨亭声音嘶哑，目光转向杨逍，满眼血丝，你知不知道你娘……是她，是被他害死的？
杨不悔一愣，随即皱起眉头，满脸不解：你什么？我娘活得好好的，什么叫害死的？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殷梨亭面色惨白：你什么？你娘……还活着？
杨不悔理直气壮道：当然活着！我娘就在山上！
她转头看向杨逍，嘟囔道：爹，这个人好奇怪，非我娘死了。
杨逍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悔，他低声道，声音中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去把你娘……叫来。
杨不悔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乖乖地点零头，转身跑开了。
殿中一片死寂。
武当众人面面相觑。俞莲舟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出来。张松溪低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宋青书站在后方，面色复杂到了极点。
君乾坐在殿上，神色平静，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不发一言。
不多时，杨不悔带着一个女子快步走来。
那女子约莫三十四五岁年纪，一身素色衣裙，面容清丽温婉，眉宇间带着几分淡淡的忧愁。她走到殿前，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殷梨亭身上——
四目相对。
纪晓芙浑身一颤，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殷梨亭怔怔地看着她，嘴唇翕动，却不出一个字。
她瘦了。比当年瘦了太多太多。
晓芙……殷梨亭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还好吗？
纪晓芙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六哥……我对不起你……
这几个字，如同尖刀，一刀一刀扎进殷梨亭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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