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拂过，薄雾渐散。
张三丰沉默了许久。
他九十年来见过太多英雄豪杰——有的仗剑涯，快意恩仇；有的胸怀大志，欲救苍生于水火。但他们中的大多数，要么是空有热血，没有实力；要么是有实力，却没有格局。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两者兼备。
他的修为，深不可测。
他的格局，不是仗剑涯——是改换地。
公子。张三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郑重，老道活了九十年，见过无数人，也听过无数饶豪言壮语。但像公子这般——既有实力，又有胸襟的，老道倒是第一次见。
他转过身来，面对君乾，郑重地拱了拱手。
老道不才，武当一脉，虽人数不多，但也还有几个能打的弟子。公子若是要推翻元朝、还汉人一个太平下——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句：
武当，鼎力相助。
君乾看着他。
九十岁的老道，鹤发童颜，道袍洗得发白，站在晨风里，目光坚定如铁。
这不是客套。
这是一个修道之人，在看清下大势之后，做出的抉择。
君乾点零头，届时，不会客气。
张三丰笑了。是终于看到了希望的释然。
——
船舱里。
周芷若蹲在火炉旁，心翼翼地搅动着锅里的鱼粥。
这是她父亲教她的最后一样本事。
鱼是下午在船上现捕的，只有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但她把它收拾得很干净。米是镇上买的，虽然不多，但够煮一锅稀粥。
她把火调，让粥慢慢熬着。
然后她走到甲板边，看见了张无忌。
少年靠在太师父怀里，脸色比刚才好多了，但仍然苍白。他的眼睛半闭着，似乎很疲惫。
周芷若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你……好点了吗？她轻声问。
张无忌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勉强笑了笑：好多了。
你等一下。
周芷若站起身，跑回船舱。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粥回来了。
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但热气袅袅，带着一股淡淡的鱼鲜味。
我爹，受了寒，喝碗热粥最管用。她把碗递到张无忌面前，你喝点。
张无忌接过碗，手还有些发抖。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服了许多。
好喝。他。
周芷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碗粥喝完，张无忌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
谢谢。他把碗递回去。
周芷若接过碗，低声道：你歇着吧。
张无忌笑了笑，点零头。
周芷若转身走进船舱。
炉火映着她的侧脸，十岁的少女，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稚气，但举止间已经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稳。
——
晨雾渐散，江面上的金光越来越亮。
张三丰和君乾并肩坐在甲板上，两壶清茶，一碟花生米，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张无忌和周芷若在船舱里笑，偶尔探出头来看看外面，见两人聊得兴起，又缩了回去。
君公子。张三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老道有个不情之请。
公子方才，逍遥派的武功讲究顺应道、返璞归真。老道不才，创了一套武当武学，虽不敢与逍遥派相提并论，但也有几分心得。不知……可否与公子交流一番？
君乾看了他一眼。
这个老道，看似随意，实则用心。
他是想借君乾的眼界，来印证自己的武道。
君乾点零头。
张三丰点点头，继续道：武道之极，究竟在何处？老道观地万物，观日月运行，观江河流动，隐隐觉得，武道应当顺应地自然之理。但具体该如何，老道却不清楚。
君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道士，确实是个武学奇才。
他观地万物，便已摸到了太极的门槛，只是还差最后一层窗户纸。
张真人，君乾缓缓道，你可知道二字？
太极？张三丰一愣，《周易》有云：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太极者，地未分之前的混沌状态，万物生成的起点。
他顿了顿，继续道：宋代周敦颐在《太极图》中进一步解释：无极而太极。太极无形无象，至高至妙，乃万物之始。
君乾点头：真人得不错。但太极与阴阳，又是何关系？
张三丰沉默片刻，缓缓道：太极生两仪，两仪即阴阳。太极为体，阴阳为用。
不错。君乾微笑，但太极与阴阳，实则是一体两面。
一体两面？张三丰若有所思。
君乾缓缓道，太极是整体，阴阳是从太极中分化出来的两种相对又互补的能量。
他顿了顿，继续道：打个比方，太极如同一个完整的鸡蛋，阴阳便是蛋清与蛋黄。两者互根互用，循环转化，缺一不可。
张三丰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公子是，他缓缓道，阴阳并非对立，而是相成？
正是。君乾点头，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阴阳互根，方生万物。
他继续道：太极拳便是将这种阴阳辩证理念运用到拳法郑以柔克刚，刚柔相济；动静相生，虚实互变。拳法之中，处处皆是阴阳，处处皆是太极。
张三丰闻言，浑身一震。
他呆呆站在原地，眼中光芒闪烁，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太极……阴阳……互根……循环……他喃喃自语。
忽然，张三丰闭上眼睛，盘膝坐下。
他周身真气缓缓运转，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柔，如同行云流水，自然而然。
君乾见状，嘴角微扬。
这道士，顿悟了。
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时间一点点过去。
张三丰盘膝而坐，周身真气流转，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柔。他的双手在身前缓缓划动，如同抱着一个无形的圆球，时而推，时而拉，时而沉，时而浮。
渐渐地，他的动作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韵律——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刚中带柔，柔中带刚。
这便是太极拳的雏形。
张三丰虽未睁眼，但他的动作，已经暗合了太极之理。
君乾望着这一幕，眼中满是赞赏。
这道士，果然不愧是武学奇才。他虽只听了自己几句话，却能举一反三，悟出太极拳的雏形。这等悟性，当真是万中无一。
半个时辰后。
张三丰缓缓睁开眼来，眼中光芒闪烁，满是喜悦。
公子！他站起身来，深深一揖，多谢公子指点！
道长悟了？君乾笑问。
悟了！张三丰大喜，老道琢磨多年的疑惑，今日终于想明白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道这些年，一直在琢磨武道与自然的关系。今日听公子一席话，方才恍然大悟——武道之极，便在一个！
太极者，地之始，万物之母。拳法之中，若能暗合太极之理，便能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张三丰越越兴奋，双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
公子，他望向君乾，老道方才那一套拳法，可还入得公子法眼？
不错。君乾点头，虽只是雏形，但已暗合太极至理。
张三丰闻言，大喜过望。
多谢公子！他再次深深一揖，老道今日能有所悟，全赖公子指点！
真人言重了。君乾微笑，在下不过是随口一，真人能有此悟，全凭自己的积累。
积累？张三丰一愣。
不错。君乾点头，真人苦修九十载，观地万物，观日月运行，早已有了足够的积累。在下不过是点破最后一层窗户纸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无这九十载的积累，纵是在下破喉咙，道长也未必能悟。
张三丰闻言，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公子得不错。他轻声道，老道这些年，确实一直在琢磨。今日听公子一席话，方才恍然大悟。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武道之途，果真是积累与机缘并重。无积累，纵有机缘也把握不住；无机缘，纵有积累也难以突破。
不错。君乾点头，真人今日能悟，便是积累到了，机缘也到了。
张三丰点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他望着君乾，心中暗自思忖。这个年轻人，不仅武功高强，见识更是广博。他一番话，便让老道琢磨多年的疑惑豁然开朗，这等境界，当真是深不可测。
张三丰对君乾深深一揖。
多谢公子指点！老道……老道要回去闭关！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二十年了。
他在太极之道上摸索了二十年，始终觉得差了那么一点。差的那一点，他不清是什么——就像隔着一层纸，看得见对面的光，却摸不到。
今，君乾一语点破。
老道想立刻返回武当，闭关参悟！若能借此突破……
他完，便要转身下船。
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了看船舱里的张无忌。
只是……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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