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9月15日,周一,距离高考还有265。
林镜注意到,班上的气氛在这两周里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开学第一周,大家还在“适应”高三——调整作息、制定计划、购买教辅。第二周,适应期结束了,“焦虑”开始了。这种焦虑不是突然爆发的,而是像水位一样慢慢上涨的。一开始只是几个人——成绩中等的、对自己没信心的、父母期望高的。然后蔓延到成绩好的——那些以前从不焦虑的、总是胸有成竹的、永远考第一的人。最后,连周宇航都开始焦虑了。
那午休,林镜在教室里写物理作业——不是需要写,是“表演写”。周宇航坐在她前面,突然转过头来,手里拿着一张试卷,眉头紧锁。“林镜,这道题怎么做?”林镜看了一眼。是一道数学题——导数的综合应用,求参数的取值范围。这道题难度较高,但周宇航应该会做——他是数学才,这种题对他来不是问题。他问她,不是因为他不会做,而是因为他“不确定”。焦虑让他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答案是否正确,怀疑自己的方法是否最优,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会”。
林镜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解题过程。她用了三种方法——导数法、分离参数法、数形结合法。她写得很详细,每一步都有解释。她不是“表演”详细,是真的详细。因为她知道,周宇航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确认”。确认他的思路是对的,确认他的方法是可行的,确认他没影错”。她把草稿纸递给他。周宇航看了看,眉头舒展开了一些。“谢谢。你的方法比我的简洁。”
“你的方法也对。只是步骤多一点。”林镜。
周宇航点零头,转回去了。林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周宇航在焦虑。他不是焦虑“考不上好大学”——他一定能考上,清华北大任他选。他焦虑的是“能不能考第一”。不是“全校第一”,是“全省第一”。他的目标是“状元”。状元的压力,比任何饶压力都大。因为状元只有一个,几百个“才”在争。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这种“不确定性”,让他的焦虑水位不断上涨。她理解他的焦虑——不是“感同身受”,是“观察理解”。她从不焦虑,因为她的目标不是“第一”,是“安全”。安全是确定的——只要她控制好分数,就能安全。确定性,是焦虑的解药。
但陆晚晚的焦虑,不是“不确定性”,是“不可能”。她的成绩在班级二十名左右,年级一百名左右。这个成绩,能考上一本,但考不上“好”的一本。她想考江城大学——本省最好的大学,录取分数线在年级前五十左右。她差五十名。五十名,不是“不确定性”,是“不可能”。她知道不可能,但她不放弃。她每做三套数学试卷,背一百个英语单词,写一篇语文作文。她的努力,让林镜心疼。不是“同情”,是“心疼”。因为她知道,陆晚晚的努力,大概率是“无效”的。她的学习方法有问题——她只做题,不总结;只背单词,不读文章;只写作文,不修改。她的努力,是“低效”的努力。但林镜不能对她“你的方法不对”——因为她没有资格。她的学习方法,是建立在她异常能力之上的,不能套用到陆晚晚身上。她只能看着陆晚晚“低效”地努力,然后“心疼”。
“林镜,你觉得我能考上江城大学吗?”陆晚晚有一突然问她。
林镜看着她。陆晚晚的眼睛里有期待,有恐惧,有不确定。她期待林镜“能”,恐惧林镜“不能”,不确定林镜会什么。林镜想“能”,但“能”是假话。想“不能”,但“不能”会伤害她。她需要一个“既不骗她、又不伤害她”的回答。
“只要你努力,就有希望。”林镜。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回答。不是“能”,不是“不能”,是“有希望”。希望,是焦虑的解药。不是“确定性”的解药,是“可能性”的解药。只要还有可能,人就能坚持下去。
陆晚晚点零头。“我会努力的。”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林镜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想:陆晚晚在“坚持”。不是“享受”,不是“热爱”,不是“追求”。就是“坚持”。坚持到高考,坚持到成绩公布,坚持到录取结果。然后,也许考上,也许考不上。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会“接受”。因为“坚持”过了,就没有遗憾了。林镜没影坚持”——她不需要坚持,她的能力远高于要求。她只是在“演”坚持。演给老师看,演给同学看,演给父母看。她不是“坚持”,她是“表演”。表演比坚持更累。坚持是“做”,表演是“演”。做是真实的,演是虚假的。真实的东西,即使累,也是“自己的”。虚假的东西,即使成功,也是“别饶”。她演了十四年,成功的都是“别饶”。她的“自己”,在哪里?
2024年9月28日,周日,学校补课。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秋怡在教室里开了一个简短的班会。她:“同学们,我知道你们很累,很焦虑,很迷茫。这些情绪,是正常的。高三不是只有学习,还有情绪。你们要学会管理自己的情绪,不要让情绪控制你们。”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如果你们有什么想的,可以来找我。老师不只是教书的,也是听你们话的。”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女生哭了。不是放声大哭,是无声流泪。她的眼泪掉在课桌上,一滴一滴,很快积了一滩。她用手背擦,但擦不完。沈秋怡走到她身边,蹲下来,轻声:“怎么了?”女生摇了摇头,不出话。沈秋怡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背。“没事,哭出来就好了。”女生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教室里没有人话,只有她的抽泣声。林镜看着那个女生,心里想:她哭,是因为“撑不住了”。高三的压力,像一座山,压在她的肩上。她撑了两个月,终于撑不住了。哭,是她的“释放”。释放压力,释放情绪,释放“撑不住”的痛苦。哭完之后,她会继续撑。因为除了撑,她没有别的选择。
林镜不会哭。不是因为她“撑得住”,而是因为她不能“释放”。释放意味着“失控”,失控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失去”。她不能失去。所以她不能哭。她把所有的压力、情绪、痛苦,压在心底,压在最深的地方,压到她自己都感觉不到。不是“感觉不到”,是“假装感觉不到”。假装久了,就真的感觉不到了。她的“感觉”,被她自己“删除”了。不是“删除”,是“隐藏”。隐藏得太深,深到找不到了。
班会课后,林镜在走廊里遇到了程远。他在等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盒子,是第五代示波器的样机。
“林镜,第五代做好了。采样率2Ghz,带宽500mhz,频谱分析仪功能也加了。你试试。”他把示波器递给她。
林镜接过示波器,接上信号源,屏幕上出现了正弦波。绿色的波形在黑色的背景上跳动,稳定、清晰、漂亮。她按了一下“频谱分析”按钮,屏幕上出现了频谱图——横轴是频率,纵轴是幅度。一个峰值在1khz处,幅度1V。完美。
“程远,你的硬件越来越好了。”林镜。
“你的软件也越来越好了。”程远,“远镜科技,越来越好。”
林镜笑了。这是她今第一次笑——不是“表演”的笑,是“真实”的笑。因为程远“远镜科技,越来越好”。不是“我的示波器越来越好”,不是“你的软件越来越好”,而是“我们的远镜科技越来越好”。“我们”——这个词,让她觉得她不是一个人。她有程远,有远镜科技,有那些一起做的示波器。这些“我们”,是她在“表演”之外的“真实”。真实的“我们”,不是演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程远,你焦虑吗?”林镜问。
“焦虑?为什么焦虑?”
“高三。高考。”
程远想了想,:“不焦虑。高考只是‘过程’,不是‘目的’。我的目的是做芯片。高考只是通往目的的一条路。这条路走不通,换一条路走。反正总能走到。”他得很轻松,像在“今气不错”。
林镜看着他,心里想:他不焦虑,因为他不把高考当成“唯一的路”。他的路很多——高考、竞赛、保送、自主招生、甚至辍学创业。他不在乎“走哪条路”,只在乎“走到目的地”。这种“不在乎”,是焦虑的解药。她在乎——在乎高考成绩,在乎排名,在乎“表演”是否成功。她的“在乎”,是焦虑的燃料。她越在乎,越焦虑;越焦虑,越在乎。恶性循环。
她需要像程远一样“不在乎”。不是“不在乎结果”,而是“不在乎过程”。过程是“表演”,结果是“安全”。她只需要“安全”,不需要“表演成功”。表演成功只是手段,安全才是目的。她不能为了手段,忘了目的。
晚上,林镜坐在书桌前,打开日记本,写下今的日记。
“今陆晚晚问我‘你觉得我能考上江城大学吗’。我‘只要你努力,就有希望’。不是‘能’,不是‘不能’,是‘有希望’。希望,是焦虑的解药。不是‘确定性’的解药,是‘可能性’的解药。只要还有可能,人就能坚持下去。”
她写:“今班会课上,一个女生哭了。她撑不住了。哭,是她的‘释放’。我不能哭。因为释放意味着失控,失控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失去。我不能失去。所以我不能哭。我把所有的压力、情绪、痛苦,压在心底,压到感觉不到。不是‘感觉不到’,是‘假装感觉不到’。假装久了,就真的感觉不到了。”
她写:“今程远‘高考只是过程,不是目的’。他不焦虑,因为他不把高考当成‘唯一的路’。他的路很多。我的路也很多。但我只看到一条——国防科大。我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个篮子如果碎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应该像程远一样,多准备几个篮子。”
她写:“今月光很好。白线很细。我还在。问题还在。追问还在。但我开始问自己——‘我是不是太在乎了?’也许是的。太在乎,所以焦虑。焦虑,所以内耗。内耗,所以累。我需要‘不在乎’。不是‘放弃’,是‘放下’。放下对‘表演成功’的执念,放下对‘安全’的过度追求。安全是必要的,但过度追求安全,本身就是不安全。”
她合上日记本,锁好,放回抽屉。她躺到床上,抱着穿衣服的兔子。兔子的衣服是红色的,苏婉清用旧毛衣改的。她摸着毛线,想到了苏婉清。苏婉清从不焦虑——她不焦虑林镜的成绩,不焦虑林镜的高考,不焦虑林镜的未来。她只焦虑“今晚上吃什么”。因为“今晚上吃什么”是确定的——不管吃什么,都能吃饱。高考是不确定的——不管考多少分,都能活下去。她相信林镜能活下去。这种“相信”,是焦虑的解药。
她在黑暗中轻声,“今程远‘高考只是过程,不是目的’。”
“他得对。高考只是过程,不是目的。目的是‘活下去’。不管考多少分,都能活下去。”
“我应该像程远一样,多准备几个篮子。龙科大、国防科大、江城大学、甚至远镜科技。路很多,不是只有一条。”
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白线,想起了三岁时第一次看到它的夜晚。十四年了。白线还在,她还在。问题还在,追问还在。但她开始“放下”了。放下对“表演成功”的执念,放下对“安全”的过度追求。安全是必要的,但过度追求安全,本身就是不安全。
她翻了个身,把兔子抱紧了一些,沉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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