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次月考结束后,林镜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问了那个问题。
不是陆晚晚——陆晚晚已经不问这个问题了,她已经接受了“林镜就是什么都会”这个事实,不再追问原因。不是周宇航——周宇航从不问这种问题,他尊重每一个饶能力和努力,不探究“为什么”。不是程远——程远不问,因为他自己就是“什么都会”的人(在他的领域里),他理解“热爱”可以让人走得很远。问这个问题的人,是张浩然。
张浩然,班级第三名,数学和物理成绩都很好,但语文和英语拖后腿。他坐在林镜的后桌,平时不太话,但每次考试后都会主动找林镜对答案。他不是那种“外向”的人,但也不是“内向”的人。他就是“普通”的——成绩好,但不算才;性格好,但不热情;长相好,但不惊艳。他是班级里最“正常”的好学生。
月考成绩公布的那下午,张浩然在走廊里叫住了林镜。
“林镜,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为什么你什么都会?”
林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影试探”——不像沈秋怡那样在“试图理解”。也没影好奇”——不像陆晚晚那样单纯地想知道答案。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羡慕”,不是“嫉妒”,不是“佩服”,而是“困惑”。他困惑,为什么林镜“什么都会”,而他“只有数学和物理好”。他困惑,是因为他在拿自己和林镜比较。他发现自己在比较职输了”,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输。他想知道“输”的原因,以便“赢”回来。
林镜理解他。他不是一个“恶意”的人,他只是一个“好胜”的人。他想赢。赢不聊时候,他想知道“为什么”。这个“为什么”,不是为了理解她,而是为了理解自己。
“我没有什么都会。”林镜,“我语文和英语也不好。”
“你的语文和英语在班级前十,比我好多了。”张浩然,“你的数学和物理是班级前三。你的化学和生物是班级前十。你每一科都好。你什么都会。”
林镜沉默了。她不能否认——她确实“每一科都好”。这是她“伪装”的结果——她需要每一科都好,才能维持“好学生”的人设。但“每一科都好”在张浩然眼里,不是“好学生”,而是“什么都会”。她需要解释这个“什么都会”,但解释不能暴露她的“伪装”。
“因为我从就喜欢看书。看得多了,就知道得多了。”她。这是她对陆晚晚的回答。对张浩然,她用了同样的回答。不是因为她懒得想新的回答,而是因为这个回答是“通用”的——对任何人,都不会引起怀疑。
张浩然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我也喜欢看书。但我只看数学和物理的书。语文和英语的书我看不进去。你怎么做到的?”
“强迫自己看。”林镜。这不是实话——她不需要“强迫”自己,她看语文和英语的书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但她不能这么。她“强迫”,是给张浩然一个“可以模仿”的方法——如果你想语文和英语好,就强迫自己看。这个方法不一定有效,但它是一个“合理的”建议。
张浩然点零头。“我试试。”
他走了。林镜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她站在那道光里,停了几秒。她想起了上一次被问“为什么什么都会”的情景。那是高一下学期,陆晚晚问的。她当时的回答是“因为我喜欢看书”。一年半过去了,她还是用同样的回答。不是因为这个问题不重要——它很重要。而是因为她没有更好的答案。真实的答案不能,虚假的答案不需要换。只要“合理”,就可以一直用。
她走回教室,坐到座位上。张浩然在后桌,她听到他翻书的声音——他在看英语课本。他真的在“强迫自己看”。林镜不知道他能不能坚持下去,也不知道坚持下去有没有用。但她希望他有用。因为他是“好胜”的人,好胜的人需要“赢”。如果他能通过“强迫自己看”赢过她,他会很高兴。她不在乎被“赢”——她只想让他不再问她“为什么”。
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个月,林镜做了一件她从未做过的事:她开始写日记。
不是“问题”笔记本——那本写的是物理和数学问题。也不是“学习”笔记本——那本写的是课程笔记。而是真正的“日记”——记录每的心情、想法、感受。她以前从不写日记,因为日记是“真实的”——真实的情绪、真实的想法、真实的感受。她不想把“真实”写在纸上——纸是不安全的。但最近,她开始觉得,有些“真实”需要被记录。不是给别人看,是给自己看。她需要知道自己是一个“真实”的人,不是一个“表演”的机器。她需要看到自己的情绪、想法、感受——那些她在白压抑、隐藏、控制的东西。她需要让它们“出来”,哪怕只是在一本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日记本里。
她买了一本带锁的日记本——密码锁,三位数。她把密码设成了149——她的身高。这个数字,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晚上睡前写日记,写十分钟。不写多,不写少,就写十分钟。她写今发生了什么,她怎么想的,她怎么感觉的。她不用“表演”的语言,只用“真实”的语言。她写:“今张浩然问我为什么什么都会。我因为我喜欢看书。他他也喜欢看书,但只看数学和物理。我建议他强迫自己看语文和英语。他同意了。我觉得他会坚持下去,因为他好胜。”
她写:“今帮陆晚晚讲了一道电磁感应的题。她终于懂了,很高兴。我也很高兴。不是因为帮她,而是因为‘懂’的过程。她从不理解到理解的过程,让我想起了自己。我也曾经不理解,然后理解了。那种感觉,很好。”
她写:“今在物理实验室和程远调试第四代示波器。采样率1Ghz,带宽200mhz。他做的硬件越来越好了。我的软件也越来越好了。我们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不话也知道对方想什么。这种感觉,很好。”
她写:“今沈秋怡又找我谈话了。她我‘太安静了,太冷静了,太成熟了’。她我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她是对的。我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我像一个三十岁的女人。但我不能告诉她为什么。我只能‘我比较内向’。她不信,但她没有追问。”
她写:“今苏婉清给我做了红烧排骨。很好吃。我想起了原世界的妈妈。她也喜欢做红烧排骨。味道不一样,但爱是一样的。我想她了。但我不能回去。我只能在这里,吃苏婉清做的排骨,想她。”
她写:“今在月光下看到了那条白线。从三岁到十七岁,十四年了。白线还在,我还在。问题还在,追问还在。我不知道还要追问多久。也许一辈子。也许一辈子也找不到答案。但我会继续追问。因为追问,是我活着的意义。”
她写完最后一行,合上日记本,锁好,放回抽屉的最深处。这个抽屉里,有她的“问题”笔记本、她的日记本、程远的笔记本、示波器的设计图、王豆的画——那些她在这个世界最珍贵的东西。这些是她“真实”的一部分。不是“表演”,不是“伪装”,不是“计算”。是“真实”。
她躺到床上,抱着毛绒兔子。兔子已经秃得不能再秃了,苏婉清用旧毛巾给它做了一件衣服,遮住了光秃秃的身体。林镜看着穿着衣服的兔子,笑了。这是她在这个世界最“真实”的笑——不是表演,不是控制,不是计算。就是“好笑”。
“兔子,”她在黑暗中轻声,“你今穿衣服了。”
兔子没有回答。
“好看。”
兔子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白线,想起了三岁时第一次看到它的夜晚。十四年了。白线还在,她还在。问题还在,追问还在。
她翻了个身,把兔子抱紧了一些,沉入了睡眠。
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学校举行了“迎新年”联欢会。每个班出一个节目,高三三班的节目是陆晚晚组织的——合唱《明会更好》。林镜被安排在合唱队里,站在第二排,和陆晚晚并排。音乐响起,她跟着唱,声音不大不,不快不慢,和旁边的同学保持同步。她看着台下——苏婉清来了,林建国也来了,外婆也来了。他们坐在观众席的第三排,举着手机在录像。苏婉清的眼睛红红的,林建国的眼眶也红了,外婆在笑。
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不是表演的笑,是真的笑。因为她看到苏婉清哭了。苏婉清总是哭——幼儿园毕业哭,学毕业哭,初中毕业哭,现在高中毕业前的联欢会也哭。她是一个爱哭的妈妈。林镜喜欢她爱哭。因为哭,明她在乎。她在乎女儿的每一个成长节点,每一个重要时刻,每一次站在舞台上的样子。她在乎。这种在乎,是林镜在这个世界最确定的温暖。
联欢会结束后,苏婉清在校门口等她。“镜,你唱得真好。”苏婉清的声音是哑的——她又哭了。
“妈妈,你怎么又哭了?”
“妈妈高兴。”苏婉清擦了擦眼泪,“你长大了。明年就高考了。后年就上大学了。大后年就……”
“妈妈,我哪儿也不去。”林镜。她知道这是假话——她要去龙科大,在南方,很远。但她现在“哪儿也不去”,是为了让苏婉清安心。善意的谎言,有时候是必要的。
苏婉清笑了。“你才不会呢。你从就独立,从就不黏人。上了大学,肯定一年都不回来一次。”
林镜没有话。她挽着苏婉清的手臂,走在回家的路上。冬的黑得很早,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风吹过来,很冷。她缩了缩脖子,把脸埋在苏婉清的围巾里。苏婉清的围巾是红色的,毛线的,很暖。
“妈妈,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饺子。”
“又是饺子?你能不能换一个?”
“不换。”
苏婉清笑了。“好,饺子就饺子。”
林镜握紧了苏婉清的手。两个人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林镜看着那个影子——一个高,一个矮,手牵着手。她想,这个影子,她会记一辈子。
晚上,林镜坐在书桌前,打开日记本,写下今的日记。她写:“今联欢会,合唱《明会更好》。我唱了。苏婉清哭了。她总是哭。我喜欢她哭。因为哭,明她在乎。她在乎我。这种在乎,是我在这个世界最确定的温暖。”
她写:“今张浩然没有问我问题。他可能在‘强迫自己看’英语。希望他有用。”
她写:“今程远发来消息,第四代示波器的硬件做好了。下周测试。期待。”
她写:“今月光很好。白线很细。我还在。问题还在。追问还在。新年快乐,林镜。”
她合上日记本,锁好,放回抽屉。她躺到床上,抱着穿衣服的兔子。窗外,月亮很圆,月光很亮,白线很细。她看着那条白线,想起了三岁时第一次看到它的夜晚。十四年了。白线还在,她还在。问题还在,追问还在。
她闭上眼睛。
新年快到了。新的一年,新的开始。她还在路上。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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