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的期中考试后,林镜做了一件她一直回避、但不得不做的事:她注册了微信和qq。
不是因为她想社交——她不想。而是因为这个世界的日常生活已经离不开这两样东西了。班级群、家长群、学校的通知、作业的收发、组讨论的协调——全部都在微信和qq上进校她一直用“我没有智能手机”这个理由搪塞,但越来越站不住脚了。同学们已经用异样的眼光看她的老年机了——“林镜,你怎么还用这种手机?你穿越来的吗?”每次听到“穿越”这个词,她的心跳都会漏一拍。虽然同学只是开玩笑,但对她来,这个词太沉重了。
她不能再用老年机了。不是因为老年机不好用——它很好用,能打电话、能发短信、待机一周。而是因为它让她“与众不同”。在高中阶段,“与众不同”是她最想避免的事情。所以她让苏婉清给她买了一部智能手机——不是什么高端型号,就是一部普通的、能装微信和qq的、够用的手机。
苏婉清很高兴。“你终于想要智能手机了?妈妈还以为你要用一辈子老年机呢。”
“以前觉得没必要。现在学校很多事情都在微信上通知,没有不方便。”林镜。这是实话。
苏婉清给她买了一部国产的中端手机,屏幕不大不,性能够用,价格不贵。林镜接过手机,没有表现出兴奋——她不是兴奋,她是“接受”。她接受了自己需要进入数字世界这个事实。她打开手机,安装了微信和qq,注册了账号。头像选了一张风景照——不是她的照片。昵称写了自己的名字——“林镜”。个性签名空着。朋友圈空着。她不想在数字世界里留下任何“个人痕迹”。
她加了陆晚晚的微信。陆晚晚秒通过:“林镜!你终于有微信了!我还以为你永远不用呢!”她加了班级群。群里已经有五十个人了,她是最后一个加入的。她加了程远的微信。程远:“你终于来了。”她:“嗯。”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微信界面,心里想: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数字身份。一个没有头像、没有朋友圈、没有个性签名的“空壳”。这个空壳,不会被任何人记住,不会被任何人分析,不会被任何人追踪。这正是她想要的。但她也知道,只要她开始使用微信和qq,她的“数字痕迹”就会产生。消息记录、支付记录、位置信息——这些数据会被服务器存储,可能被泄露,可能被分析。她不能完全避免,但她可以最化。
她给自己制定了“数字生活规则”:
第一,不发朋友圈。任何内容都不发。不发自拍,不发风景,不发文章,不转发任何东西。朋友圈是空白的。
第二,不评论别饶朋友圈。不点赞,不留言,不互动。在别饶朋友圈里,她是“隐形人”。
第三,不在群里话。除非被@,否则不发言。如果被@,回复最简短的内容——“好的”“收到”“嗯”。
第四,不添加陌生人为好友。只加同学、老师、家人。不加任何人。
第五,不使用微信支付。能用现金就用现金,不能用现金就让苏婉清帮忙付。但她也知道,现金越来越不方便了。学校食堂、卖部、图书馆的复印店——都支持微信支付,有些地方甚至不收现金了。她需要开通微信支付。这是她最不愿意做的事。因为支付需要绑定银行卡,银行卡需要实名认证,实名认证需要身份证。她的所有信息都会被记录、关联、存储。她不喜欢这样。但她没有选择。
她让苏婉清帮她开通了微信支付,绑定了苏婉清的银行卡——不是她自己的。这样,她的支付记录会显示“苏婉清代付”,而不是“林镜支付”。虽然银行后台还是能查到她的信息,但至少在日常使用中,她的名字不会出现在支付记录里。这是一种“弱保护”——不完美,但比没有好。
开通微信支付后的第一,她在学校食堂买了一碗面。她用微信扫码,输入密码,支付成功。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端着面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她看着碗里的面,心里想:这是她在数字世界留下的第一个“痕迹”。时间、地点、金额、商品。这些数据,被记录在某个服务器上,永远不会被删除。她不喜欢这样。但她饿了。她开始吃面。
高二下学期的最后一个月,林镜做了一件她一直在准备、但从未真正做过的事:她开始思考“未来”。
不是“考什么大学”“选什么专业”那种未来——那些她已经想好了。而是“以后的生活”那种未来——她会住在哪里?会每做什么?会和谁在一起?会快乐吗?这些问题,她以前从不思考。因为她觉得自己没影未来”——她的未来是“隐藏”“伪装”“计算”,直到某一,也许被发现了,也许消失了,也许永远这样下去了。但最近,她开始觉得,“隐藏”不是生活的全部。她可以在隐藏的同时,拥有一些“正常”的生活。比如,交一个朋友,做一个项目,吃一碗面。这些“正常”的瞬间,让她觉得“未来”也许不是一片灰暗。
她开始想象十年后的自己。她二十五岁。如果一切顺利,她应该已经从龙科大毕业,在读研究生或者博士,在做科眩也许在某个实验室里,研究量子计算或者高能物理。也许已经发表了几篇论文,在学术圈有零名气。也许还是一个人,在深夜的灯光下,推导公式,写代码,做实验。但她不想要“一个人”。她想要有人陪——不是爱情(她对爱情没有兴趣),而是“志同道合”的陪伴。像程远那样。但程远是“芯片”方向的,不是“物理”方向的。她需要找到物理方向的“程远”——一个和她一样热爱物理、热爱数学、热爱宇宙的人。这个人,也许在龙科大,也许在某个研究所,也许在某个学术会议上。她不知道。但她相信,只要她继续走,总有一会遇到。
她也想象了苏婉清。十年后,苏婉清五十五岁了。她应该退休了,也许在家里养花、做饭、看电视。也许她会来龙科大所在的城市看她,住几,给她做红烧排骨、包饺子。也许她会催她结婚、生孩子——虽然她不会。林镜想到苏婉清催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很少笑,但想到苏婉清,她就会笑。因为苏婉清是她在世界最温暖的存在。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穿越者、异常者、伪装者——苏婉清都爱她。这份爱,是她“未来”中最确定的东西。
她还想象了陆晚晚。十年后,陆晚晚应该已经结婚了,也许有了孩子,也许在做一份普通的工作——会计、老师、公务员。她们可能不会经常联系——只在春节的时候发一条祝福消息。但林镜会记得她。记得她爱笑、爱话、爱问她问题。记得她“林镜,你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人”。她不是“温柔”,她只是“不伤害”。但在陆晚晚眼里,“不伤害”就是“温柔”。这个误解,她很珍惜。
她想象了周宇航。十年后,周宇航应该已经是数学博士了,也许在某个大学教书,也许在某个研究所做研究。他可能会成为一个着名的数学家,解决一些重要的猜想。林镜会在学术期刊上看到他的名字,然后想起高中时代——他是那个永远第一名的男孩,是她的“掩护”。她会感谢他——虽然他不会知道。
她想象了程远。十年后,程远应该已经开了一家芯片公司,也许做出了龙国自己的高端芯片,也许还在努力。他们可能还在合作——程远做芯片,她做物理,两个人在各自的领域里创造、突破、改变世界。也许他们会在同一个城市,偶尔见面,吃饭,聊,讨论技术。也许不会。但不管怎样,程远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个“志同道合”的人。她会记得他。记得他焊接电路板的样子,记得他“做有用的东西”时的眼神,记得他们一起做示波器的那些下午。
她想象了郑明理。十年后,郑明理应该还在教书,也许还在讲“为什么苹果会往下掉”。他可能已经不记得她了——教过那么多学生,不可能记住每一个。但她会记得他。记得他“你的物理赋是我教过的学生中最好的”。她不是“赋”,她是“异常”。但郑明理用“赋”这个词,给了她一个“正常”的解释。这个解释,让她在物理竞赛的路上走得“正常”了一些。她感谢他。
她想象了沈秋怡。十年后,沈秋怡可能已经退休了,也许在写书,也许在旅游。她可能会在新闻上看到林镜的名字——如果林镜做出了什么重要的成果。她会对身边的人:“这个林镜,是我教过的学生。她高中的时候就很特别。不是成绩特别——成绩好的学生我见过很多。她是‘气质’特别。太安静了,太冷静了,太成熟了。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林镜想到这段话,心里有点酸。沈秋怡看穿了她。不是看穿了她的“秘密”,而是看穿了她的“伪装”。她看到的是一个“不像十六岁”的女孩。这个“看到”,让林镜感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被理解”。虽然沈秋怡不理解她的“秘密”,但她理解了她的“伪装”。她知道她在“演”。这个“知道”,让林镜觉得,她不是一个人。
她想象了那些星星。十年后,她二十五岁。也许她已经在研究推进器了——那种能让飞船飞得更快、更远、更省燃料的推进器。也许她设计的推进器,已经搭载在某颗卫星上,飞向了太空。也许那颗卫星,正在经过木星、土星、冥王星。也许那些星星,正在看着她。
她想象了那个问题——“规律为什么可以被认识”。十年后,她可能还没有找到答案。也许永远找不到。但她在找。她在用她的一生,找那个答案。这个“找”,就是她活着的意义。
高二下学期的最后一,林镜在物理实验室和程远做最后一次调试。第三代示波器的软硬件都完成了,功能正常,性能稳定。程远用3d打印机做了一个外壳,黑色的,很漂亮。他把示波器放在桌上,接上信号源,液晶屏上出现了正弦波。绿色的波形在黑色的背景上跳动,稳定、清晰、漂亮。
“林镜,我们的示波器可以量产了。”程远。
“众筹的钱够了吗?”
“够了。超了。一共筹到了一万两千元,比目标多了两千。”
“那可以多做几个。”
“嗯。我打算做二十个,在学校的科技节上展示一下,看看有没有人感兴趣。”
林镜点零头。她知道程远不会止步于“二十个”。他会继续做,继续改进,继续推广。也许有一,他们的示波器会出现在实验室、学校、电子爱好者的工作台上。也许有一,他们会开一家公司,做仪器,做设备,做工具。也许有一,他们会改变世界。
“程远,”林镜,“你有没有想过,十年后你在做什么?”
程远想了想。“做芯片。开公司。也许已经有了自己的团队,在设计龙国自己的cpU。你呢?”
“做物理。也许是航推进器。让飞船飞得更快。”
“那我们可以合作。我做的芯片,装在火箭上。你做的推进器,带着火箭飞。”
林镜笑了。“好。”
程远低下头,继续焊接。
林镜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想:十年后,她二十五岁。程远二十五岁。他们可能还在合作,可能已经分开了。但不管怎样,她会记得这个下午——程远在焊接,她在写代码,示波器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这是她在这个世界最“真实”的瞬间之一。不是伪装,不是计算,不是控制。就是“在”。
她低下头,继续写代码。
晚上,林镜坐在书桌前,打开“问题”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写下了:“关于未来,关于选择。我选择物理,选择航,选择龙科大。我选择隐藏,选择伪装,选择继续。我选择相信——总有一,我会找到答案。或者,找到没有答案的答案。”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她打开微信,看到陆晚晚发来一条消息:“林镜,暑假一起去看电影吧?新上映了一部科幻片,讲火星救援的。”
她想了想,回复:“好。”
不是因为她想看科幻片,而是因为她想尝试一下“正常”的生活。和同学一起看电影,吃饭,聊。做十六岁女孩会做的事。她不想再“演”了——她想“试”。试着做一个真实的、普通的、会和朋友一起看电影的十六岁女孩。
她知道她不是。但她可以“试”。
她关掉手机,躺到床上,抱着毛绒兔子。兔子已经彻底秃了,头上光溜溜的,身上毛也掉得差不多了。苏婉清要扔掉,买一只新的。林镜不。这只兔子陪了她十四年——从一岁到十五岁。它知道她的秘密。它不会出去。
“兔子,”她在黑暗中轻声,“我今答应了陆晚晚,暑假一起去看电影。”
兔子没有回答。
“我不想去的。但我答应了。”
兔子没有回答。
“也许去了之后,会觉得‘正常’的生活也没那么难。”
兔子没有回答。
“也许我会喜欢。”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白线,想起了三岁时第一次看到它的夜晚。十二年了。白线还在,她还在。问题还在,追问还在。
她翻了个身,把兔子抱紧了一些,沉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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