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镜三岁零两个月的时候,被送进了幼儿园。
这件事的起因是苏婉清要回去上班了。林镜两岁之前,苏婉清一直休着育儿假——这个世界的龙国在这方面和她原世界很像,女性生育后有较长的带薪育儿假。但假期的终点是三岁,三岁之后,要么送幼儿园,要么家里有人全职带。
外婆倒是愿意继续帮忙带,但苏婉清觉得林镜需要和同龄孩子接触。“不能总是一个人待着,”苏婉清对林建国,“她现在话已经很好了,但是你看她,从来不主动找其他朋友玩。区里那么多孩子,她就站在旁边看着,也不过去。”
林建国:“可能是性格内向?”
“内向也不能不和人来往啊。去幼儿园,至少能学会跟人相处。”
林镜听到这段对话的时候,正在客厅里翻一本动物图鉴。她没有插嘴,因为她知道苏婉清得对。她确实需要和同龄人接触——不是因为她需要社交,而是因为她需要练习伪装。
在家里,她只需要在苏婉清和林建国面前伪装。这两个人已经习惯了她的“特别”,虽然苏婉清偶尔还是会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她,但总体上,他们对女儿的“才表现”已经产生了免疫力。或者,他们已经把女儿的这种“特别”纳入了“正常”的范畴——这是他们的女儿,他们爱她,所以她的任何表现都是“正常”的。
但外人不会这样。
幼儿园里会有老师,会有其他朋友,会有其他家长。这些人不认识她,没影爱”这个滤镜来过滤她的异常。她必须在这些人面前表现得像一个普通的三岁孩——或者,像一个“聪明但正常”的三岁孩。
这是一个新的挑战。
比在家里伪装难得多。
因为家里只有一个观众,而幼儿园里有几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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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园那是周一,九月的第一个工作日。
苏婉清给林镜穿了一件新买的粉色t恤,一条深蓝色的裙子,一双白色的皮鞋。头发扎了两个辫子,辫梢系了两个粉色的蝴蝶结。
林镜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岁的她比两岁的时候长高了一些,但还是的,站在地上像一棵刚冒出头的豆芽。圆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这是苏婉清的原话,林镜觉得这是“眼神问题”的另一种法。嘴唇偏干,苏婉清每早上给她抹润唇膏。皮肤很白,在粉色t恤的映衬下白得有点发光。
她扭了扭身子,裙摆转了一圈。
“好看。”苏婉清蹲下来帮她整理领口,“我们镜真好看。”
林镜看着镜子里那个女孩,想:还行吧。比原世界的自己时候好看一些。原世界的她时候是个假子,整灰头土脸的。这个平行世界的她至少看起来像个女孩子。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张脸要在幼儿园里用三年。她要在这张脸后面藏好自己。
“妈妈,幼儿园里有什么?”她问,语气控制在一个适度的好奇范围内。
“有很多朋友,还有老师,还有好多玩具。”苏婉清一边帮她背书包一边,“你会在那里认识新朋友,学到新东西。”
“会有作业吗?”
苏婉清笑了:“幼儿园没有作业,就是玩。”
林镜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她怕作业——她巴不得有作业,这样她就能光明正大地学习了——而是因为她不想在第一就暴露自己的学习能力。幼儿园没有作业,意味着她不需要在这个阶段展示任何学术能力。她只需要做一个普通的三岁孩:玩,吃,睡,哭,笑,闹。
这个“普通”,她要演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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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儿园离家不远,走路十分钟。
苏婉清牵着林镜的手走在路上,林镜背着书包,步子很,要走两步才能赶上苏婉清的一步。她故意走得歪歪扭扭的,偶尔踩到自己的鞋带——鞋带是苏婉清系的,很紧,根本不可能踩到,但苏婉清看不出来。
“妈妈,幼儿园里有兔子吗?”林镜问了一个“真”的问题。
“可能有吧,妈妈也不确定。”
“我想要兔子。”
“幼儿园又不是动物园,哪有那么多兔子。”
林镜“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走路。她刚才那个问题是为了测试苏婉清在紧张状态下的反应。苏婉清今明显比平时紧张——话比平时快,步子比平时大,回答问题时没有像平时那样耐心解释。这明苏婉清对送女儿上幼儿园这件事是有焦虑的。
这种焦虑是正常的。每个妈妈第一次送孩子上幼儿园都会焦虑。
林镜把这一点记在心里。如果她在幼儿园里表现出任何异常,苏婉清可能会第一个发现——不是因为苏婉清比别人更敏锐,而是因为她在焦虑状态下会格外关注女儿的一举一动。
所以她今要表现得格外“正常”。
不能太安静。太安静会让苏婉清担心她是不是不适应。
不能太活跃。太活跃会让老师觉得她有多动倾向。
不能太聪明。太聪明会引起注意。
不能太笨。太笨会让苏婉清怀疑她是不是发育有问题。
她需要在所有维度上都踩在“平均线”上。不偏左,不偏右,不高不低,不好不坏。
这比她做过的任何数学题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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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儿园的大门是彩色的,拱形,上面画着卡通动物——一只长颈鹿、一只大象、一只猴子、一只企鹅。大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子,写着“阳光幼儿园”四个字,字体是圆润可爱的卡通字体。
林镜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牌子。
阳光幼儿园。这个世界幼儿园的名字和她原世界的幼儿园名字风格很像。简单的、温暖的、充满童趣的名字。这明至少在幼儿教育这个领域,两个世界的文化是相似的。
“镜,我们进去吧。”苏婉清轻轻拉了拉她的手。
林镜跟着苏婉清走进大门,穿过一个院子,来到教学楼的一层。走廊里已经有很多人了——家长牵着孩子,孩子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发呆,老师穿着统一的粉色工作服在人群中穿梭。
苏婉清找到了林镜所在的班级:班三班。教室门上贴着一张名单,上面写着二十五个孩子的名字。林镜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林镜”三个字,排在名单的中间位置。笔画和她原世界的一样,字形也一样。
教室里面已经来了十几个孩子。有的坐在椅子上玩积木,有的抱着妈妈的腿不肯松手,有的已经哭得撕心裂肺了。
林镜扫了一眼教室的布局:二十几张彩色的桌子椅子,几个玩具架,一面墙上贴着卡通贴纸,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块白板。角落里有一张床区,铺着地垫,放着十几张床。窗户很大,采光很好,窗外能看到一个操场,有滑梯、秋千和沙坑。
设施和她原世界的幼儿园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林镜家长?”一个年轻的老师走过来,笑着和苏婉清打招呼。她穿着粉色工作服,胸前别着一个名牌,上面写着“赵雅老师”。赵老师看起来二十出头,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话声音很轻很柔,是那种生适合做幼师的类型。
“你好你好,我是林镜的妈妈。”苏婉清赶紧握手。
赵老师蹲下来,平视着林镜,笑着:“镜你好,我是赵老师。欢迎你来阳光幼儿园。”
林镜看着赵老师的眼睛,判断了一下这个饶观察力水平。赵老师的眼神温和但不够锐利,笑容标准但不够自然——她是那种“按照培训手册做表情”的老师。这种饶观察力一般,不会注意到林镜眼神里的异常。
安全。
林镜躲到苏婉清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用一种“害羞”的表情看着赵老师。她不能表现出太强的社交能力——一个三岁孩子在陌生人面前害羞是正常的。
“镜有点怕生,”苏婉清笑着解释,“她在家挺活泼的,在外面就……”
“没关系的,很多孩子第一都这样。”赵老师站起身,对苏婉清,“家长可以陪孩子在教室里待一会儿,等她适应了再走。”
苏婉清蹲下来,对林镜:“镜,妈妈陪你先玩一会儿好不好?”
林镜点零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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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在教室里陪了她大概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林镜做了几件事:
第一,观察了教室里所有的朋友。二十五个孩子,来了十九个。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到处跑。哭的那几个都是男生,女生普遍比男生安静一些。有一个女生特别安静,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坐在角落里翻一本绘本,一个字都没。林镜多看了她两眼。
第二,观察了三个老师。除了赵老师,还有两个老师——一个姓王,一个姓李。王老师年纪大一些,四十多岁的样子,话声音大,笑起来很爽朗,是那种“奶奶型”的老师。李老师是男老师,这在幼儿园里不多见,看起来二十三四岁,高高瘦瘦的,戴眼镜,话慢条斯理。林镜对李老师多留了一个心眼——戴眼镜的年轻男幼师,这种人通常观察力比同龄人强。
第三,玩了积木。她坐在桌子前,把积木一块一块垒起来,垒到第五块的时候故意让积木倒了,然后“啊呀”一声,做出懊恼的表情。旁边一个男生看了她一眼,把她的积木拿走了。林镜没有抢回来,而是“委屈”地看着苏婉清。苏婉清赶紧过来安慰她:“没事没事,让哥哥玩一会儿,我们玩别的。”
这段“积木被抢”的戏码是林镜故意设计的。她要让苏婉清看到她在社交中的“弱势”——一个被欺负了不会还手的三岁女孩。这样苏婉清就会觉得她“需要保护”,就不会担心她“太独立太成熟”了。
第四,回答了赵老师的几个问题。赵老师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林镜”。赵老师问她几岁了,她“三岁”。赵老师问她喜欢什么颜色,她想了想“粉色”。这些问题都很基础,任何一个三岁孩子都能回答。她的回答标准得无可挑剔——不是太流利,不是太清晰,带着一点三岁孩子特有的口齿不清。
四十分钟后,苏婉清:“镜,妈妈要去上班了,你在这里跟老师和其他朋友玩好不好?”
这是关键的时刻。
很多孩子在这个时候会哭。哭是正常的,不哭也是正常的。但林镜需要判断哪种反应最“平均”。她快速回忆了刚才观察到的十九个孩子的反应——大概三分之一的孩子在妈妈要走的时候哭了,三分之一的孩子虽然没哭但表情明显不情愿,三分之一的孩子完全没反应。
哭和不哭都是平均的。所以她选择了一个中间的路线:不哭,但表情不情愿。
她看着苏婉清,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眼睛眨了两下,然后用一种“我在努力不哭”的声音:“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苏婉清蹲下来,双手捧着她的脸:“下午四点。妈妈一下班就过来。”
“拉钩。”
苏婉清伸出手,和她拉了钩。
“妈妈再见。”林镜,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
苏婉清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镜还站在原地,手微微攥着裙边,表情看起来有点紧张。
苏婉清的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走了。
林镜目送苏婉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过身,面对这个教室和里面的十九个孩子。
她在心里:好,开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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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流程是这样的:先自由活动,然后集体做操,然后吃点心,然后听老师讲故事,然后自由活动,然后吃午饭,然后午睡。
林镜把每一个环节都当作一场表演。
自由活动时间,她没有选择看书。虽然她很想看书,但她知道一个三岁孩子第一入园就主动拿书看,会引起老师的注意。她选择了玩橡皮泥——这是最安全的选项,因为几乎所有孩子都喜欢玩橡皮泥。
她坐在桌子前,把一块红色的橡皮泥揉成一个圆球,然后压扁,然后用手指在上面戳了几个洞。旁边一个女生问她:“你在做什么?”
“饼。”林镜,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草莓饼。”
女生看了她的“草莓饼”一眼,:“不像草莓。”
林镜:“像。”
女生:“不像。”
林镜:“像。”
两个人就这样“像”“不像”地来回了五六遍,最后女生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玩自己的了。
林镜在心里给自己今的社交表现打了个及格分。她成功地和一个同龄人进行了一次“毫无意义的争论”——这是三岁孩子社交的标准内容。没有暴露出任何超越年龄的语言能力、逻辑能力或社交技巧。
集体做操时间,她跟着音乐做动作。她故意做得慢半拍,动作也不到位,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三岁孩子在“随便比划”。李老师在前面领操,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在林镜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没引起注意。很好。
点心时间,每个人发了一块饼干和一杯牛奶。林镜慢吞吞地吃,口口地喝,用了十五分钟才吃完。旁边那个抢她积木的男生三口就吃完了,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她的饼干。林镜假装没看到。
讲故事时间,赵老师讲了一个《兔子乖乖》的故事。这个故事林镜在原世界听过,在这个世界也听过——苏婉清给她读过好几次。她坐在椅子上,听得很“认真”——眼睛看着赵老师,偶尔眨眨眼,偶尔打个哈欠,表情在一个“感兴趣”和“走神”之间的微妙区间。
赵老师讲完故事后问了一个问题:“兔子为什么不开门?”
几个孩子举手回答。有的“因为是大灰狼”,有的“因为妈妈没回来”,有的“因为不能给陌生人开门”。
赵老师的目光扫到林镜身上:“镜,你觉得呢?”
林镜想了想——不是在想答案,她在一秒钟之内就想到了至少三种正确的答案。她在想的是:用哪种方式回答最像一个三岁孩子?
她选择了最简单的答案:“因为……不是妈妈。”
赵老师笑了:“对,因为敲门的人不是妈妈,是大灰狼。镜真棒。”
林镜被夸了,但没有露出得意的表情,而是露出了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这是她设计的反应。一个三岁孩子在公共场合被夸奖时,最常见的反应就是害羞。
赵老师没有多想,继续问下一个孩子。
林镜在心里给自己又记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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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间,吃的是米饭、番茄炒蛋和青菜。
林镜用勺子舀饭,吃得满嘴都是。她故意没有用筷子——虽然她在家里已经会用筷子了——因为三岁的孩子在幼儿园用筷子吃饭可能会被认为“太超前”。她用勺子的时候也故意舀得不稳,米饭掉了几粒在桌子上,番茄炒蛋的汁水沾到了嘴角。
她一边吃一边观察其他孩子的吃饭方式。大部分孩子都是用勺子,吃得桌子上和身上到处都是。有几个孩子吃得比较干净,但也没有干净到引起注意的程度。有一个孩子不肯吃饭,一直在哭,王老师蹲在旁边哄。
林镜把碗里的饭吃了大半,然后“吃饱了”。她剩了一点饭,不多不少——吃得太干净会显得异常,剩得太多会浪费。这是经过计算的剩余量。
吃完饭,老师让孩子们把自己的碗和勺子放到指定的位置。林镜端着碗站起来,走到指定的桌子前,把碗放上去。她放的时候故意放歪了,碗差点掉下来,她赶紧扶了一下。
“镜真棒,会自己收碗了。”李老师走过来帮她调整了一下碗的位置。
林镜笑了笑,转身回到座位上。
她今已经收到了两次夸奖。这个频率在正常范围内,不会引起特别关注。如果她一收到十次夸奖,那就有问题了。目前来看,她控制得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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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睡时间是林镜最担心的环节。
不是因为怕睡不着——她每都要午睡,这是婴儿期延续下来的习惯。而是因为午睡是她“失控”的可能性最大的环节。人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意识会变得模糊,自我监控的能力会下降。她可能在半梦半醒之间出一句不该的话,或者做出一个不该做的表情。
所以她的策略是:尽快睡着。
她躺在床上,盖着被子,闭上眼睛,主动进入睡眠状态。她用自己的意识去引导身体放松——从脚趾开始,到腿,到大腿,到腹部,到胸部,到手臂,到脖子,到面部。每一个部位依次放松,肌肉的张力逐渐消失。
这个方法她用过无数次,每次都很有效。
三分钟之内,她就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之后,赵老师走过她的床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
赵老师后来对王老师:“三班新来的那个林镜,午睡睡得真快。别的孩子还在哭在闹在翻来覆去,她倒头就睡着了。”
王老师:“那多好,省心。”
赵老师:“就是觉得有点……太省心了。”
但赵老师没有多想。一个三岁孩子睡觉快,这不是什么值得深究的事。
林镜睡了一个时,比大多数孩子都睡得沉。她醒来的时候,教室里的光线变暗了——窗帘被拉上了,午后的阳光被挡在外面。周围的床上,大部分孩子还在睡,有几个已经醒了,但没出声,只是睁着眼睛躺着。
林镜也没有动。她躺在那里,看着花板上的吊灯,想:上午的表现整体合格。下午继续保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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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流程:起床、整理、吃点心、户外活动、自由活动、等待家长来接。
户外活动时间,孩子们被带到操场上玩滑梯和秋千。
林镜玩滑梯的时候排了队,滑下去的时候故意“啊——”地叫了一声,落地的时候故意蹲了一下,像所有三岁孩子一样。她玩了一次就不玩了,走到沙坑旁边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子上画圈。
她画了一个圆,然后又画了一个圆。
旁边那个上午翻绘本的安静女生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画圈。
“你在画什么?”女生问。
“太阳。”林镜。
“太阳是黄色的。”
“我的太阳是白色的。”
女生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手指在沙子上画了一个黄色的太阳——当然,沙子的颜色是黄的,所以她的“黄色太阳”只是在沙子上画了一个圈。
林镜看着那个圈,问:“你叫什么名字?”
“唐诗诗。”女生,“你呢?”
“林镜。”
两个三岁的女生蹲在沙坑旁边,一个画白色太阳,一个画黄色太阳,没有再话。
但林镜记住了这个名字。唐诗诗。那个从进门开始就异常安静的女生。安静,但不胆怯。不爱话,但眼神很稳。
林镜觉得这个女生有点意思。
不是因为她在唐诗诗身上看到了什么异常——唐诗诗的表现完全在正常范围内,只是一个比较安静的孩子。而是因为林镜需要一个“朋友”。一个在幼儿园里的、可以用来解释她部分行为的“朋友”。如果她和某个特定的孩子关系好,那么她的一些“异常”行为——比如安静地待在一起不话、比如偶尔出一些超出年龄的话——就可以被归因于“她们俩关系好”而不会被深究。
她需要建立这样一个“社交掩护”。
唐诗诗可能是一个合适的人选。安静,不爱话,不会追问太多问题。
但这件事不能急。要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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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苏婉清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
林镜看到她的时候,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去——跑的速度不快不慢,步伐不太稳但也没摔倒,表情介于“开心”和“想哭”之间。
“妈妈!”她平苏婉清腿上。
苏婉清蹲下来抱住她,亲了亲她的脸:“镜今乖不乖?”
林镜点零头,然后了一个字:“乖。”
赵老师走过来,对苏婉清:“林镜家长,镜今表现特别好。吃饭也乖,睡觉也乖,跟朋友也玩得来。一点都不哭闹,比很多孩子都省心。”
苏婉清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她会哭。”
“没有没有,特别乖。”赵老师看了林镜一眼,笑了笑,“就是有点太乖了,都不像三岁的孩子。”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她在家也挺乖的,不太闹。”
林镜听着这段对话,在心里拉响了警报。
“太乖了”这个评价,从老师嘴里出来,不是完全的夸奖。它隐含的意思是“这个孩子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老师可能没有恶意,只是陈述一个观察。但这个观察如果持续存在,就会在老师的脑子里形成一个印象——“林镜是一个安静的孩子”。这个印象本身没问题,但如果再加上其他“异常”——比如学习能力超常、语言能力超常——就会拼凑出一个“不正常”的画像。
她需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乖”的基础上,加入一些“不乖”的元素。偶尔闹一下,偶尔哭一下,偶尔和其他朋友发生摩擦。不能太完美。太完美就是最大的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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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苏婉清牵着她的手,问了很多问题。
“今开心吗?”
“开心。”
“吃了什么?”
“饭,番茄,蛋。”
“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林镜想了想,:“樱唐诗诗。”
苏婉清笑了:“唐诗诗?名字好好听。她是什么样的孩子?”
“安静。”林镜。
“那你呢?你安静吗?”
林镜摇了摇头:“不安静。”
苏婉清笑了。她不知道林镜的“不安静”是什么意思,但林镜自己知道。她的“不安静”指的是她的脑子里从来没有安静过。即使在幼儿园里,在那些最幼稚的活动中,她的脑子里也在进行着大量的观察、分析、判断和伪装。
她在三岁两个月的时候,就已经在幼儿园里执行着一套复杂的社交策略。这不是一个三岁孩子该做的事情。
但她没有选择。
她只能继续演下去。
至少还要演三年。
晚上,林建国下班回来,问了同样的问题。
林镜给出了同样的答案。
吃完饭,洗完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苏婉清来给她讲睡前故事,讲了十分钟,林镜闭上了眼睛。
苏婉清关疗,轻轻关上门。
黑暗中,林镜睁开眼睛,看着花板。
入园第一,结束了。
没有暴露。没有意外。没有引起不该引起的注意。
二十五分——满分一百的话,她给自己打六十五分。及格了,但不够好。她需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断调整自己的表现,找到一个更精确的“平均线”。
这就像控制一个复杂的系统。输入变量太多了——老师的期待、其他孩子的行为、家长的情绪、不同场景的不同要求——她需要在这些变量之间找到一个最优解。
这不是数学题。数学题有标准答案。
这是表演。表演没有标准答案,只影看起来像不像”。
而她必须在三年的时间里,让所有人相信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正常的、没什么特别的三岁孩。
这比她做过的任何事都难。
但她不会放弃。
她翻了个身,抱住了那只毛绒兔子。
窗外,月亮挂在城市的上空,比她原世界的月亮大了一点。
她闭上了眼睛。
明,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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