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浓，宫墙深处忽被一股焦躁压得喘不过气。
忽地，一个太监跌跌撞撞闯进寝殿，袍角沾灰，额角冒汗，连滚带爬平朱雄英榻前：“皇上！不好了——丽妃宫里起火了！”
话音未落，朱雄英眉头已拧成一道铁痕，胸中腾地燃起一股灼烫的怒意。
他翻身坐起，袍袖一甩，厉声道：“传令！所有侍卫、水龙队、匠作营——即刻赶往丽妃寝宫，全力扑救！”
太监磕头领命，转身奔出，只留下满室沉滞的空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朱雄英心头一揪，手心沁出冷汗。
丽妃是他捧在掌心护着的人，如今火舌乱窜，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她人在哪儿？可还安好？
这事来得太急、太邪，他浑身绷紧，怒火与惧意绞在一起，几乎烧穿理智。
他一把抓过龙袍套上，箭步跨出宫门，身后锦衣卫疾步相随，一路朝着丽妃寝宫狂奔而去。
路上，他脚步越来越快，靴底踏得青砖嗡嗡震响。
只盼火没烧进内殿，只盼她还坐在暖阁里，安然无恙。
他必须亲眼看见她，才能落心。
赶到时，眼前已是人山人海，水桶挨着水桶，泼洒的水汽蒸腾如雾。
火势凶猛，黑烟翻卷如墨，赤红火舌舔着梁柱，噼啪爆响，眨眼吞掉半边飞檐。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锐利：“封死内殿门户！所有人分五路——灭火、断火、护院、巡墙、救人！”
江才与徐红雪率水龙队强攻火头，邓翼带兵清散围观百姓，孙传英率弓手守住四角高台。
“丽妃，一个指头都不能伤！”
他声音冷硬如铁，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他转身就要往火里冲，鼻尖却猛地嗅到一丝刺鼻桐油味——心口霎时一沉：这火，是茹的！
他拔腿欲闯，却被几双手牢牢拦住。
“陛下且慢！”
是江才的声音，急却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要见丽妃！现在！她若有个闪失……”朱雄英嗓音发哑，手指攥得骨节泛白。
江才望着他通红的眼，没再多劝，只抬手一挥，命侍卫围成密圈，隔开人群。
“陛下息怒。火势正猛，殿内浓烟蚀肺，您进去，反误大事。”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丽妃与胎儿，毫发无伤。”
朱雄英咬牙顿足，目光死死盯住那扇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殿门，脚边青砖已被他踩出浅浅印痕。
热浪扑面而来，他额头渗汗，却觉不出烫，只觉得心口悬着一块烧红的铁。
他立在殿外，眼睁睁看着火势越烧越旺，火光映得他脸色明明灭灭。
丽妃到底在不在里头？有没有躲进夹墙？有没有被浓烟呛倒？
他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他重重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竭力压住喉咙里的腥甜。
江才默默站在他身侧，望着那片翻腾的火海，没话，只是将手按在刀柄上，站得更近了些。
“陛下，请稳住。”
“我们必须等火势压住几分，才能贸然行动！”
朱雄英重重颔首，可眉宇间的焦灼却像烧红的炭，越压越烫。
四周的人全被烈焰逼得失了声，只余下劈啪爆燃与粗重喘息。一桶桶水泼过去，转眼便化作白雾蒸腾，徒劳无功。
火舌越舔越高，卷着黑烟翻腾咆哮，没人能拦得住它。
朱雄英目光如鹰，在浓烟烈焰里来回扫荡，瞳孔被火光灼得发痛。
他一遍遍默念：丽妃平安，孩子平安……
就在这时，一道模糊人影在寝宫东窗拼命挥臂，衣袖已被烤得焦卷发黑！
朱雄英拔腿便冲，一脚踏过滚烫瓦砾，跨过横陈焦尸，衣摆瞬间燎起火星。
忽地，一个瘦身影从火墙缺口撞了出来——是太监阿福！他双臂死死箍着丽妃，整个人乒在青砖上，后背衣衫尽裂，皮肉翻卷。
丽妃软在他怀里，发髻散乱，脸蒙灰烬，素衣烧得只剩几缕残片，裸露的手臂与脖颈上全是水泡与焦痕，触目惊心。
朱雄英喉头一哽，眼眶霎时发热。
他一步抢上前，稳稳接过丽妃轻飘飘的身子，指尖刚碰到她冰凉的手腕，便急声问：“她怎样？！”
阿福趴在地上，牙齿打颤，声音嘶哑：“陛下……丽妃娘娘昏过去了，气息微弱！”
朱雄英脸色骤沉，五指收紧，将丽妃的手裹进掌心，指节泛白。愧意如针扎进心口，又混着一股火烧火燎的慌。
他闭眼吸气，再睁眼时已压下所有波澜：“快！传太医，立刻来见！”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盯住江才，嗓音低而利。
他守在屏风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太医搭在丽妃腕上的三根手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心悬在半空，似被线吊着，稍一晃动就要坠碎。
毕竟她腹中揣着他的骨血，容不得半点闪失。
太医凝神切脉，指尖缓缓游移，口中默诵调息口诀，额角沁出细汗。朱雄英盯着他每一下眨眼、每一次皱眉，仿佛那脉象是他命里的刻度。
片刻后，太医直起身，神色肃然却不带慌乱：“陛下放心——丽妃娘娘只是吸入浓烟致厥，并无内伤；腹中胎元安稳，毫发无损。”
朱雄英绷紧的肩头猛地一松，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落地。
他俯身，用拇指轻轻抚过丽妃微烫的额头，指尖触到她平稳起伏的呼吸，才真正缓过一口气。
“万幸……万幸啊。”他低声喃喃，像怕惊醒一场好梦。
太医忙拱手道：“臣已为娘娘清了喉肺、敷了药膏，静养三五日，便能下地走动。”
朱雄英心头一热，笑意刚浮上嘴角，又迅速敛成温润的郑重。
“谢你。”他朝太医深深一揖，腰弯得极诚。
“陛下折煞微臣了！”太医慌忙侧身避开，耳根微红。
朱雄英随即转向阿福，语速沉稳：“你即刻调拨妥当人手，在偏殿设静室，专供丽妃休养；加派两班侍卫轮守，闲杂热，一概不许靠近。”
阿福叩首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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