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才朗声接道:“贸易如血脉,通则活,滞则衰。臣以为,当速遣使赴南洋诸国重订商约;另调水师勘新航路,辟海市于远岛;更须扶掖窑坊、织造、冶坊诸行,督其精工,拓其销路——货真,价实,人争趋之。”
朱雄英双目发亮,拍案称善:“所言极是!即刻拟旨,照此推校”
话音未落,一名内侍捧着漆案快步而来,上面八盏琥珀酒液晃荡生光。
江才端起一杯,举杯一笑:“陛下与臣,皆是痛饮之人——敢请斗酒三巡,看谁先醉倒?”
朱雄英朗声大笑:“好!今日不比君臣,只较肝胆!”
两人碰杯仰喉,酒液入喉似火,却烧得坦荡酣畅。
谈笑间,君臣之间那份无需言明的信任,早随酒气蒸腾而出,落进风里。
少顷,江才搁下空盏,拱手笑道:“陛下海量,名不虚传——御花园宴上,无人能担”
朱雄英也放下杯,眼底泛着暖光:“你亦是千杯不倒的硬汉。这一坛酒,喝出了大明饶爽利劲儿。”
四下喝彩声起,有人竖拇指,有人抚掌,皆赞子豪情盖世。
夜宴将散,朱雄英起身含笑:“今宵良辰,不负诸卿。朕倦了,先回养心殿。”
“恭送陛下!”声浪整齐如潮。
朱雄英脚步微浮,踏进养心殿时面颊赤红,袍袖带风,一身酒气浓得化不开。
丽妃迎上前,眉间蹙着担忧,目光寸寸扫过他踉跄的步子。
“陛下……您可是饮得过了?”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一缕烟。
朱雄英挥挥手,笑得眯了眼:“无妨,高兴罢了,高忻忘了分寸。”
他伸手揽住丽妃肩头,身子微倚:“今夜席上,人人舒展,个个开怀。”
丽妃垂眸一笑:“确是圆满。陛下酒量,臣妾今日才算真正见识。”
“哈!”他挑眉,“你猜不到吧?这酒坛子,朕扛得动,也喝得尽。”
她轻轻拍他臂弯:“可身子不是铁打的。您得惜着些。”
朱雄英耸耸肩:“哪有那么娇贵。”
他半靠半携着丽妃步入殿内,寻了软榻坐下。
丽妃望着他歪斜的坐姿,忽然莞尔:“原来陛下卸下冠冕,也是会晃、会尧会眯眼的人。”
朱雄英佯装板脸:“胡——朕是子,塌下来,也能扛住。”
丽妃静了静,低声道:“可子也是血肉之躯。喜怒哀乐,饥渴疲倦,样样都真。您该好好睡一觉。”
他抬眼凝望她,目光温厚,如春水映灯。
“丽妃,总你守在这里。”
她柔声道:“因为我在乎您。”
他反手攥紧她的指尖,嗓音低沉:“我也在乎你。”完,闭目靠向软枕,“让我歇一会儿。”
丽妃见他呼吸渐沉,知酒意上涌,转身提炉添炭,洗净药材,舀水入锅——灶火噼啪,药香初起。
丽妃将米粒一捧捧倾入锅中,指尖捻着雪白的米粒簌簌滑落,腕子轻转,木勺在锅底划出匀实的弧线。她指节纤长,动作利落却不急躁,像春水推着浮萍,稳稳当当。
灶台边的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味草药、几片姜片、几颗枣子,枣皮红亮,姜片透着微黄,药叶还带着山野气息。
朱雄英陛下斜倚在紫檀榻上,额角微热,眼神却清亮,目光始终追着丽妃的身影。他半眯着眼,看她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看她俯身时发丝垂落,看她将药材一并撂进锅里,再伸手调炉火——那火苗应声矮下去,只余一点橙红,在锅底轻轻舔舐。满屋渐次浮起温润药香,不冲不腻,像被暖风裹着的山涧气。
朱雄英望着她背影,喉头一紧,声音发沉:“丽妃……你总这样。”
丽妃侧过脸,唇角微扬,眉眼舒展:“陛下,汤快好了。”
她舀起一勺试味,又添了半勺蜜,搅匀。汤色渐浓,浮起细密油星。
朱雄英靠在软垫上,肩头松了些,话却沉了下来:“朝上事多,人也倦了。”
丽妃没接话,只把他的手拢进自己掌心,拇指在他手背上缓缓摩挲。
他静了片刻,才低声道:“有时真怕撑不住。”
丽妃抬眼,目光沉静:“您不是一个人撑着。”她顿了顿,“六部在前,锦衣卫在侧,东厂在暗,百官在联—他们扛的是国,您扛的是心。”
朱雄英怔住,忽而笑了,眼角微纹:“是啊……若无你们,这龙椅早压垮我了。”
丽妃取来绒布巾,轻轻替他擦去鬓角薄汗,又顺着他后颈往下,抚平衣领褶皱。屋里灯影摇曳,光晕柔软,连窗缝漏进的风都放轻了脚步。
“陛下,”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站得高,可脚下踩着的,从来不是孤石,是千层阶、万人肩。”
朱雄英望进她眼里,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却笃定。他起身,牵她走向内室床榻。丽妃步子未乱,只睫羽微颤,任他带着走。他胸膛起伏略急,呼吸扫过她耳际;她仰起脸,迎上他眼里翻涌的灼热与疲惫交织的光。
帐幔垂落,烛火轻晃。
夜无声,心有声。
......
大明帝国一年一度的宫女选秀,将启。
消息一出,四海皆动。百姓争恩浩荡,坊间巷尾,人人提起朱雄英,语气里全是敬重,仿佛他不是君王,而是亲手扶起过自家老父、替邻家孩童医过赡活菩萨。
选秀场设在奉殿西苑,金瓦映日,蟠龙柱盘云而上,青砖墁地,光可鉴人。每辆仪仗车驾,帘帷皆绣粉桃缠枝,针脚细密,花瓣栩栩如生。入口处,鎏金门匾嵌着猫眼石、蓝宝、南红,禁卫甲胄森然,刀鞘不离手,肃立如铁桩。
观者如堵,商贩挑担沿街叫卖,孩童踮脚张望,连远道而来的番邦使节都挤在围栏外,伸长脖子往里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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