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主,我等告辞。”
话音未落,几位老者已朝车夫颔首。
缰绳一勒,马车骤停。
等韩复惊醒回头,车厢里只剩他、刘兴,和依旧昏睡的朱雄英。
就因为蓝家庄弄出来的那个什么“狗屁斗鸡大赛”,一帮商贾摇着折扇、揣着银票,硬生生把明教这艘破船,凿得千疮百孔!
韩复缓缓转过脸,死死盯住朱雄英。
那眼神,似要剥皮拆骨、生啖其肉。
“尸首扔了?”
“教主,已抛在城外乱葬岗。”韩复齿缝里迸出几个字。
“好。”他眯起眼,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那就让那老东西,先尝尝白发人送黑发饶滋味!”
大队明军早已出城。
主力往北面铺开搜寻,其余方向也撒下密密麻麻的兵马,四面合围。
蓝玉、傅友德、汤和三人亲自披甲执锐,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
今日的蓝玉,像换了副筋骨——眼珠子恨不得钉在每根枝杈上,连树洞都要扒开瞅两眼。
他正俯身拨开一丛枯藤,忽见前方队伍齐刷刷僵住了。
心口猛地一沉,仿佛被铁钳狠狠攥住。
“老傅!还不快蹽?等揪出咱甥孙,酒坛子管够!”汤和拍着傅友德肩膀笑嚷,话音未落,两人却同时抬起了头。
目光一碰,傅友德喉结滚动,转向蓝玉,声音压得极低:“老蓝,改日我摆三桌,你别往前凑了。”
蓝玉眯起眼,从人缝里瞥见一抹暗金蟒纹,在风里轻轻晃。
太阳穴“突突”直跳,血都涌上了头顶……
旁人敬他畏他,只道他是太子党;可谁真正晓得,常氏走后,蓝家血脉就只剩朱雄英身上那半股热气!若非这孩子,他蓝玉凭什么被朝野钉死在东宫战车上?!
傅友德伸手欲拦,蓝玉却已像踩着烧红的炭火往前挪——双眼发直,嘴唇干裂,嗓子里滚出嘶哑的问句:
“你们……围的是什么?”
“让开。”
他抬脚便闯,步子虚浮却执拗。
傅友德刚要再挡,蓝玉“锵啷”一声拔出朴刀,刀尖直指人群,通红的眼珠子几乎迸出血来:“都给咱滚开——!”
刹那间,那个横扫漠北的“蓝疯子”又回来了。
四周兵卒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轻了。
几名亲兵从人堆里抢出来,“噗通”跪倒,嗓子发哽:“爷……”
拦?怎么拦?那是亲外甥的亲孙子啊!可那副身子……他们连提都不敢提。
蓝玉踉跄着,一步一颤,硬是挤进了人圈中央。
纵然早有预感,可真看见担架上那具身形、那件皱巴巴的赭黄袍子——正是朱雄英离宫那穿走的那件——他膝盖一软,险些栽倒。
豆大的泪珠砸在地上,溅起细尘。
“甥孙啊……舅姥爷没护住你啊……”
“咋就没把你拴在裤腰带上?”
“咋就眨个眼,让黑手钻了空子……”
这话一出口,心口像被钝刀子来回割。
他打了一辈子仗,收过许多义子,膝下却只两个闺女。多年无嗣,早把朱雄英、朱允熥当亲孙儿捧在掌心里养着……
信国公府内。
二虎拖着灌了铅的腿,踏进厅堂。
朱元璋正被一群太医围在中间,二虎垂首,声音轻得像片落叶:“陛下……凉国公回来了。”
朱元璋霍然抬头:“英儿呢?!”
二虎怔住,喉头滚了许久,才重重一点:“找着了……”
朱元璋盯着他发白的脸色,抬脚就是一脚踹过去:“哭丧个屁!滚远点,别脏了咱的眼!”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冲出厅门。
院中,蓝玉三人齐刷刷跪在青砖地上。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往前奔,边跑边喊:“英儿!快让皇爷爷瞧瞧,哪儿磕了碰了?太医全候着呢,有伤立马敷药!”
他绕着院子转了两圈,没见人影,只看见廊下静静停着一副青布蒙顶的担架。
风一吹,布角掀开一角。
朱元璋脚步钉在原地,声音抖得不成调:“蓝玉!你狗胆包!人没活着回来,就敢糊弄咱太孙找到了?!”
“信不信咱摘了你那颗国公印?!”
三人伏地不动,喉结上下滑动,却一个字也没应。
齐刷刷扑通跪倒,膝盖砸在青砖上闷响一片。
朱元璋牙关死咬,腮帮子绷出青筋,目光如刀剐过眼前三人,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来:“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跪下,咱就当没这回事?!”
“胡闹!荒唐!”
汤和伏在地上,喉头滚动,哽咽着嘶喊:“陛下!太孙……驾崩了!”
朱棣与朱榑猛地转身,死死盯住身后那副担架。
轮廓确像朱雄英——肩宽腰窄,身形修长。可朱棣眉头一拧,心口发沉:那个横扫漠北、手刃元酋的太孙,怎会栽在明教几个鼠辈手里?
他缓步上前,靴底碾过碎石,停在担架边。抬手掀开白布——
刺目的血浸透蟒袍,暗红发黑;脸面已不成形,只余焦糊残痕。
除了这件衣裳,再无旁证。
朱元璋只瞥见那身蟒袍,眼前便猛地一黑,身子晃了晃,被身旁内侍一把扶住。
他盯着尸身上纵横交错的刀伤、灼痕、勒痕,喉结上下滑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大孙这一日之间,究竟挨了多少刀、受了多少刑?
半晌,他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名字:“蒋璃……蒋琥。”
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琥疾步抢出,单膝点地:“臣在!”
朱元璋眼珠赤红,一字一顿:“三个月——给咱把明教余孽,连根拔净!一个不留!叫他们,给咱大孙垫棺材底!”
“京师内外,凡信摩尼教者,立斩不赦!”
蒋琥肩头一震,垂首应声:“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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