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正厅中央,人声鼎沸,碗筷叮当。
正午日头最盛时——
“嘭!”
一声闷响炸开,一楼大厅忽地腾起一团浓稠白雾,翻滚如罚
雾气散得极快,眨眼之间,香案两侧已静静立着两尊泥胎塑像: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老母驾到!”
“摩尼佛在上,弟子刘兴,恭请佛爷降世!”
这二位,眼下正是民间香火最旺、跪拜最多、许愿最灵的尊神。
四下宾客全僵住了,筷子悬在半空,茶盏忘了放下。
“爷!摩尼佛真显灵了!”
“老母也来了!快磕头!”
“佛爷保佑!俺家媳妇这胎准是个带把儿的!老张家三代单传,就靠这一根苗续香火啦!”
话音未落——
旁侧的刘兴突然浑身一颤,四肢猛地绷直,接着像断线木偶般剧烈抖动起来。
伙计们慌忙上前托住胳膊腿。
只见他嘴角泛起白沫,眼神涣散,喉头咯咯作响。
周平润一拳砸在朱漆栏杆上,指节发白,却咧着嘴直乐:
这五十两,值!太值了!
良久,刘兴身子一软,忽而抬起枯瘦的手,用一种沙哑苍老、仿佛从地底钻出来的嗓音,悠悠道:
“谁在唤我?呵……原来是咱家第二法嗣。”
“嗯?这酒……”
他缓缓偏头,目光如钩,死死钉在香案旁那坛“糊涂仙”上。
“哈哈……就是这个味儿!”
接着,刘兴喉头一压,竟又抖出一副颤巍巍、气若游丝的老妪腔调。
“无生老母,酒可喝足啦?给老身留半盏润润喉咙!”
“呸!秃驴你也配蹭一口?佛门戒律写在脸上呢!”
“这般琼浆玉液,破一回戒,胜诵十年经!”
“少来!快把坛子挪开——老身的嘴还没沾边儿呢!”
“……”
这副老妪声、那副僧人腔,刘兴打就在灶台边练,拿锅盖当锣敲,拿扫帚当拂尘比划。
今儿,总算派上真用场了。
围观的人越围越密,街口都堵住了,不少人转身奔回家翻箱倒柜找香烛,连供祖宗的黄纸都扯了两叠。
眼看人群攒得差不多了,刘兴舌尖一卷,老母那股子慵懒带醉的腔调猛地压过了和尚的絮叨:
“这糊涂仙啊,真是神仙尝一口,凡人喝三碗——嗝~!”
周平润手一扬,“啪”地拍在木栏上,震得木屑乱跳,差点脱口喊出个“绝”字。
这哪是演?分明是活脱脱从神龛里走下来的!
连他自个儿都晃了神,心:不愧是明教入室二弟子!
二弟子都演得这么活泛,那大弟子……怕不是能跟雷公借锤子、跟龙王讨雨露?
话音未落,刘兴两眼一翻,身子一软,直挺挺栽倒在青砖地上,手里还攥着空酒坛。
四下里举着香烛赶来的百姓全僵住了,火苗在风里晃,香灰簌簌往下掉。
“这……老母这是咋啦?”
“醉倒啦。”
“嗐,还用问?老母嘴馋,早惦记这酒许久了!”
“对嘛!供香烛有啥用?不如拎两坛糊涂仙来实在!”
“我爹喝高了还知道扶墙,老母倒好,直接躺平了……”
“……”
不过一日光景,“无生老母贪杯误事”的消息便像野火燎原,烧遍京城每条胡同、每座茶馆、每间当铺。
散场后,刘兴垂着眼,极不情愿地接过周平润递来的五十两银锭。
明教纵然重燃星火,信徒成千上万,可这些人,多是卖豆腐的、补锅的、挑粪的寻常百姓。
平日里捐几文香火钱,已是咬牙挤出来的血汗。
教里哪敢狮子大开口?真要狠刮一笔,怕是明就没人给你烧纸了。
一顿饱饭和顿顿有粮,明教心里门儿清。
就这么五十两,够中原偏僻县份整月的香火进项了!
明教,穷得连庙檐上的瓦片都发灰!
韩复接掌教务以来,处处捉襟见肘。
哪样不花钱?哪处不等米下锅?
自己虽被老母“羞辱”了一遭,可信的是明王,不是酒坛子。
只要明王清名未损,教义未堕,就不算背弃本分!
刘兴不知道的是,京城白莲宗那帮人,心里也正打着同样算盘。
同样的戏码,在京城各大酒楼轮番开锣。
从前横行乡野、靠装神弄鬼混饭吃的江湖术士,一夜之间成了座上贵客。
各路神只被他们请得脚不沾地:
东岳大帝刚落座,西王母又掀帘;
关帝爷还在擦刀,吕洞宾已拎着酒葫芦闯进后厨。
有家酒楼,一之内竟同时供着三尊“显圣真神”。
按百姓的话讲:“今儿上酒楼,比逛庙会还热闹——满神佛,全来赶集了!”
这糊涂仙,怕是把庭的仙班名录都抄来当播使了!
醉仙楼里,刘兴灌了半壶冷茶,又默念三遍“真空家乡”,才把心里那点愧意压下去。
可他没忘正事。
抬眼瞧见周平润那张笑得快淌蜜的脸,刘兴整了整衣襟,双手合十,嗓音忽然沉静下来: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我教教主欲邀周掌柜,共襄蓝家庄幕后东家之大事。不知周掌柜,可愿共谋?”
一听到“蓝家庄”三字——
周平润脸上的笑当场冻住,像被人兜头浇了桶冰水。
“蓝家庄又要干啥大事?真瞧得上咱这酒楼、买卖?”
他压根没往造反上想。
刘兴自己都了,是跟蓝家庄东家一道办差。
谁家正常人能猜到——皇太孙正悄悄磨刀?
刘兴唇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
“此事非蓝家庄独断,乃我教教主与蓝家庄东家密议而定。蓝家庄,必倾力襄助!”
周平润听得一怔,下意识咂了咂嘴:
“怪不得太孙殿下非要让糊涂仙、无生老母、明王三者挂上钩……”
“原来你们早串通好了?”
刘兴轻笑一声,几乎脱口而出:
“不错,我们早同太孙……太孙?”
话音骤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咽喉。
空气一下子凝滞了,连廊下的风都停了半拍。
对啊——蓝家庄东家,不就是太孙么?
这事儿,满京城谁不知道?
刘心腮帮子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抽。
可不是嘛。
满朝上下,但凡听过韩复那套辞的,十个里有九个半都得心头一热。
可他娘的——皇太孙朱雄英,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任子!
吃饱了撑的跟你一块儿“造反”?图啥?!
念头刚落,刘兴后脊梁猛地窜起一股凉气,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韩复是跟他一道出城的,去的正是蓝家庄!
这会儿人怕是已踩在庄口青石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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