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岛近十年，没电话，没书信，连只鸽子都飞不稳。
对儿女的念想，全靠夜里闭眼瞎描——
画着画着，就模糊了模样。
不止是他们。
往后许多年，哪怕到了二十一世纪初，不少偏远岛礁依旧没网、没信号，电台“滋啦”一声，就是全家最重的年节礼。
这些无名守礁人，活得比谁都苦，却从不喊一声。
傅清韫在一旁笑着接话：
“朝廷在畿内试了新法子——八岁以上娃娃，全进府学念书。这下可热闹喽，被先生戒尺抽得满院乱窜，嗷嗷叫唤，笑死个人！”
一听这话，岸上兵丁们全愣住了：
“岸上的娃娃……真去读书了？那束修谁掏？”
“朝廷包圆儿！”
有了拼音表，识字不再是熬油点灯的苦差。
朱雄英北伐那会儿，国子监闲着的先生们便琢磨出这套法子，递到老朱案头。
本意简单得很：让百姓认得自己名字，看得懂告示，算得清粮账。
可就这么一句“朝廷包圆儿”，却让这群常年啃咸鱼、嚼粗饼的汉子，眼里倏地亮起光来——
“哈哈！后生比老子强啊！咱九岁那会儿，还在泥坑里抢尿壶呢！”
“读书好！该打！驴日的能念书还不上心，抽他屁股开花！”
“还抽？等识了字，将来坐衙门、写公文、管海图——比咱强十倍都不止！”
“自家有出息的娃，不还是咱骨血里长出来的？打两下咋了！”
这些守岛的兵丁和陆上明军简直像两拨人。
他们常年钉在孤礁上，耳朵眼儿都快长茧子了——外头消息一概不通。
在他们心里，大明还是前年那个稳稳当当的大明。
可这半年多来，整个下早翻了个个儿。
外面山河骤变，对他们来，活脱脱是另一个朝代了。
岛礁不比步卒营盘。
陆上军户还能开荒种地、养鸡养鸭，拖家带口安顿下来。
水师兵士呢？两手空空。
岛上连片巴掌大的平地都寻不见，更别种棵葱了。
这份苦熬，不是铁打的身子骨真扛不住。
此刻，水师兵士们正围拢在篝火边，听傅清韫眉飞色舞讲这半年的稀罕事。
“啥？就一块皂角似的玩意儿，能把人洗得香喷喷？等我回岸，豁出钱也得买一块！不然媳妇儿老捂鼻子，嫌我一身咸腥气。”
“好！解恨！那狗皇帝总算被押回来了，砍脑袋的时辰怕是都排上了。”
“啧，真没想到，几位大帅家的少爷，也跟着冲阵殉国了。”
“……”
过了好一阵子，那老校尉忽然转头，眯眼打量朱雄英：
“哎，家伙，咱听押运粮草的军需官念叨过——咱大明出了位圣人太孙，将来登基，百姓都能吃上饱饭、睡上暖炕。你听过没？”
朱雄英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老校尉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
“嗐，也是。九岁娃娃，懂啥太孙不太孙的？能跟咱唠这么多，已是难得。”
他话音刚落，傅清韫也哑了火，只顾应着身边人七嘴八舌的追问。
这时边已透出鱼肚白。
忽听得海岛另一头传来一声厉喝：
“人都哪儿去了？！好啊，全溜岗了？要不是今儿奉命出海办事，还揪不出你们这帮懒骨头！”
嘴上骂得凶，可几个赶来的官兵走近一看，见是岛上这群面黑皮糙的老兄弟，脸上立马堆起敬重来。
老校尉一听，笑着啐了一口：
“驴日的，今儿倒热闹！不年不节的，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啥？”
“嘿嘿，办差呗——夜里海上晃悠迷了向，抬头瞅见你们灯影，顺道靠岸歇口气，看看老弟兄。”
老校尉狐疑地皱眉：
“大半夜的，朝廷能有啥急事，逼你们摸黑出海？”
“瞎……”
话没出口，那水师军官一眼瞥见篝火旁端坐的朱雄英，又望见码头上静静泊着的画舫，霎时间，脚底像生了根，僵在原地。
“没……没事了……”
老校尉瞪眼骂道：
“你这驴日的，舌头打结啦？”
朱雄英起身，朝老校尉深深一揖：
“伯伯，亮了，我们该回去了。下次，我还来看您。”
老校尉忙不迭站起来，悄悄拽过刚登岛的那位军官，凑近耳语：
“老章，这几个孩子，麻烦你顺路捎回岸上——是我田家的侄儿侄女，头回来岛上瞧瞧咱。这点碎银子你收着，替咱把人平安送回家，别让家里人悬心。”
姓章的军官额角汗珠直滚，
一把推开递银子的手，声音发紧：
“田二哥！你这是剜我心窝子啊！我能收你这钱？护送贵客，本就是我的差事！”
完，他猛一挥手，朝身后吼道：
“还杵着？快把画舫套牢，拖回船上去！”
“喏！”
朱雄英再朝老校尉郑重一拜，转身登舫。
船影刚离岸，章姓军官才长舒一口气，手抖着扯了扯衣领，压低嗓子问：
“田二哥……你真不知道这孩子是谁？！”
老校尉心头一虚，却把腰杆挺得更直：
“我家子侄，还能有假？！”
“呸！那是太孙殿下！你以为我们吃饱撑的，三更半夜满海找乐子？！”
这是太孙殿下！
眨眼工夫，老校官和岛上所有官兵全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那……那两个姑娘？”
“个子高的，是颖国公傅大帅的孙女；旁边那位，是西平侯沐侯爷家的郡主！”
老校官当场怔住，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条离水的鱼。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刚、刚才……太孙殿下管咱叫伯伯？”
“还咱们是英雄？！”
话没完，眼眶已热得发烫。
转眼间，朱雄英跳下船，凑近章姓军官低声交代几句。
几艘艨艟立刻调头靠岸，把船上所有物资——米面、咸肉、药包、厚棉被、新火铳、整箱的箭簇——全卸了下来。
“太孙殿下特意留给诸位的，一样不少。”
可岛上的人还傻站着，魂儿都没收回来。
片刻后，艨艟拖着画舫，缓缓驶离礁盘。
船尾荡开的水波还没散尽，水师官兵才猛地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再一低头，眼前堆起的山似的物资，沉甸甸压在心上，也压在眼里。
老校官盯着那堆东西，忽然就信了——
早先在军中悄悄传开的那句话：
咱大明，真出了个圣人太孙！
将来他坐上龙椅，下百姓的日子，真能亮堂起来！
就凭朱雄英方才在岛上的每一句问候、每一个眼神、每一步脚印，老校官敢拍胸脯断定：那一，绝不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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