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光一寸寸沉入草浪。
乃儿不花伏在马背上狂奔数十里,直到喘息稍定,才敢勒缰回望。
草原入夜,星月无光,风卷枯草如鬼影幢幢,辨不清东南西北。他见身后明军踪影全无,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松。
方才溃退时,他已粗略清点:不过一日工夫,六千精锐,就这么没了!两千人横尸当场,血浸草根;另四千人则如惊鸟散入荒原,再难收拢。
这时节的漠北,离了营盘,便是活埋——寒夜、狼群、断水断粮,比刀锋更冷。
奇耻!大辱!
乃儿不花从军二十余载,从未被明军打得如此狼狈!更叫他喉头发腥的是——对面那支兵马,竟是一群连胡茬都没长硬的雏儿!
“传令各部,即刻扎营整备!不过是一群乳臭未干的崽子,我手中尚有两万骁骑!只要挫其锋芒,他们就得跪着等我们砍头!”
两万人马,足够翻盘。
将令一出,伪元残部这才勉强稳住阵脚,有人卸甲,有人喂马,有人扒开冻土点起篝火。
可惜,朱雄英压根没打算让他们喘气。
乃儿不花刚合眼不到半个时辰,营中忽如沸水浇油——火把骤燃,马蹄炸雷,人吼如潮!
他猛地翻身坐起,只见远处一条赤红火龙撕开夜幕,直扑中军大帐!那火光映在他瞳孔里,跳动如焚,也映出他脸上猝不及防的震骇。
这是什么兵马?
不眠不休?
黑灯瞎火,竟能精准咬住我军脊梁?!
他尚未起身,傅让的怒吼已劈开夜空:“狗贼!还我四弟命来——!!”
声未落,明军铁流已撞破辕门!
乃儿不花赫然发现——这群少年郎脸上没有半分怯意。血溅到眼皮上,手都不抬一下;断肢横在脚下,脚步反而更快。眼中烧着的,是比篝火更烈的恨焰,早把恐惧烧成了灰。
此刻羽林左卫将士心里,只剩一个字:杀!
刹那间,刚搭起的营盘彻底崩解,人仰马翻,火光冲。
这些平日里结伴出关都心惊胆战的明军,此刻悍勇如虎,一人可挡五四个,甚至六七个!
“直取中军!斩乃儿不花者,赏千金!”
不知谁先吼出这一句,声浪滚过营地,震得帐篷簌簌发抖。
帅帐内的乃儿不花浑身一凛——战场!这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再迟半步,脑袋就要挂在敌旗杆上了!
“下马!拆车!用一切法子拦住汉饶战车!”
“喏——!”
他咬牙下令,心头却苦涩翻涌:当年汉人靠拒马桩困我,今日我竟要学他们故技重施……可手下这些人,连木楔怎么楔都不知道,更别造器械了!仓促之间,只能拖出粮箱、掀翻辎重车,甚至牵战马横在道口当肉障。
可这点伎俩,在明军面前,脆得像纸糊的。
战马倒地,转眼便有新骑补上;箱子撞开,明军踏着碎木继续突进——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马,死一匹,换一匹,毫不眨眼。
“杀!为汤大哥报仇!”
“为战死的弟兄们报仇!”
“乃儿不花!你缩哪去了?!敢不敢出来受死?!”
“割他脑袋的,老子当场发黄金千两!”
一声声嘶吼灌进耳朵,乃儿不花脸色煞白——他听懂了:这不是来打仗的,是来索命的。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这群娃娃,压根不是来争胜负的,是来要命的。
他们压根儿就不想活命。
也根本懒得收什么俘虏。
几个乃儿不花的部下刚把弯刀往地上一丢,膝盖还没来得及弯下去,明军的刀锋就已劈到脖颈——血喷三尺,人头滚落。
跟一群不要命的疯子打,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也豁出去疯一把。
很快,乃儿不花手下的骑兵也全红了眼,嘶吼着冲向明军,刀砍枪捅,肉搏成团,战马踏碎尸骨,铁蹄碾过断肢。就在这时——
乃儿不花猛地抬头,一眼瞥见自己营帐深处,赫然竖起一面从未见过的明黄大旗!旗面猎猎,上书一个墨色淋漓的“朱”字!
莫非……大明那位老皇帝,真亲自杀进大漠来了?
不至于吧?自己不过宰了几个羽林卫罢了……
老爷子年近古稀,火气竟还这么旺?
他还没想明白统兵的是谁,目光已撞上那面帅旗下一张脸——冷硬如铁,眉宇却未脱稚气,下巴还带着点少年特有的单薄轮廓。
一个娃娃?
电光石火间,纳哈出曾提过的那个名字猛地撞进脑海:大明太孙!
这是太孙亲率的兵马!
八岁孩子,竟能带出这般杀气腾腾的劲旅?若他将来登基,草原上哪还有北元立足之地?
乃儿不花牙关一咬,手中弯刀猛然高举,朝着朱雄英方向厉声嘶吼:“他是大明太孙!斩其首级者,赏千金、封万户!”
话音未落,本就濒临崩溃的伪元骑兵彻底炸开——横竖是死,不如拖个字号贵胄垫背!
明军将士也立刻察觉敌军目标,齐齐围拢过去,盾牌叠成墙,长枪斜指,将朱雄英牢牢护在中央。
“护住太孙!”
“剁了狗贼!”
五千明军,人数不多,可那一股子狠劲儿,连风都裹着血腥味儿。
转眼之间,朱雄英已杀至阵前——左手钢刀滴血未拭,右手银柄左轮枪尚在发烫。
枪声炸裂,刀风呼啸。
他车驾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残肢横陈,泥地被血泡得发黑,只剩一地尸身,再无一个活口。
就在此刻,朱雄英忽觉眼前一空——自己竟已逼至乃儿不花的中军帅帐前!
帐帘掀开半截,里头站着个中年汉子,攥紧弯刀,双眼死死钉在他脸上,像一头困兽盯住猎物。
“杀!”
乃儿不花低吼一声,足尖猛蹬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来!
他比谁都清楚:这孩子才八岁,已能统兵破阵、杀人如割草——若让他坐稳龙椅,北元国号,怕是要从史册里生生抹去!
朱雄英怔了一瞬,随即缓缓抬枪。
“砰!”
枪声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而落。
乃儿不花只觉腹似被铁锤狠狠砸中,身子一僵,眼前发黑。
他低头一看,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裤裆处血涌如泉,热流顺着大腿往下淌。
完了。
就算侥幸不死,这辈子也算废了。
值了!用这条命换太孙性命,够本!
念头闪过,他反手抄起弯刀,喉咙里迸出野狼般的嚎叫,发疯似的朝朱雄英猛扑过去!
“太孙火器已放空!装药要时间!随我剁了他!”
朱雄英闻言一顿,本欲拔刀迎击,却鬼使神差般再度举起左轮——枪口白烟未散,余温灼手。
乃儿不花瞳孔骤缩。
“砰!”
又是一枪,正中胸口。
“砰!”
“砰!”
“砰!”
五发子弹,颗颗贯入要害。
这一次,不止是胯下——他腰腹以下,再无一丝知觉,连痛都迟钝了。
这究竟是什么妖器?
为何不用填药、不需点火、眨眼连发?
长生啊……你真把草原上的子孙,全扔给汉家儿当靶子了吗?
念头未尽,乃儿不花双膝一软,轰然栽倒,再没抬起过头。
而朱雄英的声威,就此如烈火燎原,烧遍整个北元朝堂。
“乃儿不花授首了!”
朱雄英大步踏至那面歪斜的帅旗前,寒光一闪,刀锋悍然劈落——旗杆应声而断,轰然砸进冻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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