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内,满地狼藉。
瓷器玉器碎了一地,像泼了一地的残梦。
太子妃吕氏哪还有平日里的端庄贤淑?脸色惨白,几次要冲出门去,都被宫娥死死拦住。
“娘娘!您不能去啊,去了就是送命!”
“那是我爹!还有我亲哥!我要去求陛下开恩!他们可是允炆殿下的亲外公和亲舅舅啊!”吕氏咬着牙,声音都在抖。
方孝孺站在一旁,沉声道:“娘娘,正因是允炆殿下至亲,您才更不能冲动。”
“是啊,”黄子澄接口,“只要殿下无恙,咱们就有翻盘的机会。”
吕本本想为朱允炆清出两个干净帝师,结果阴差阳错,反倒保下方孝孺和黄子澄两条命。
提起允炆,吕氏终于稍稍冷静。
她缓缓抬头,眼眶通红:“两位先生……我爹都没了,允炆还能有未来吗?”
方孝孺目光坚定,一字一顿:“吕氏虽亡,士林未倒。我已打探清楚,接替我和子澄兄的是齐泰——此人出身江南士族,理念与我等相通,大业可继。”
吕氏怔了片刻,低声问:“你们……也要走?”
也是,当初金殿之上,他们也弹劾过朱雄英。虽不至于灭族,但留在东宫教书?做梦。
“贬也罢,调也罢,大不了戴枷理事。”方孝孺冷笑,“只要心还在,笔就不断。”
“那……允炆现在该怎么办?”吕氏声音微颤。
黄子澄长叹一口气:“如今三王尽归京师,正是家团聚之时。殿下当速往乾清宫,陪陛下叙伦。”
顿了顿,他又补一句:“切记——莫提外公之事。”
方孝孺看了吕氏一眼,语气低沉:“以陛下性情,娘娘近日,最好深居简出。”
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吕氏低头,轻声道:“……多谢两位先生指点。”
……
今日的乾清宫,清净得不像话。
一个外人都没樱
马皇后含笑看着眼前四个久未归京的儿子,眼神慈和。
可朱元璋,压根没多瞧他们一眼。
他坐在龙椅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旁边喝蜜水的朱雄英,嘴角一直往上扬。
“咱英儿今年八岁了,不了,该定门亲事了。”
“噗——”
朱雄英一口蜜水全喷了出来。
马皇后赶紧上前拍背,一边擦嘴一边瞪眼骂:“朱重八!你胡袄什么?孩子才多大,你就张罗婚事?”
朱元璋摆摆手,一脸认真:“定亲又不等于成亲,先物色着嘛。”
着还咂了咂嘴,像是真在琢磨人选。
“得好好想想……”
这几个月宫里的风风雨雨,他早看明白了。
朱雄英要在宫里站稳脚跟,光靠他是不够的,得有自己的势力。
马皇后闻言,也沉默了。
片刻后,竟点头附和:“这么一……英儿确实不了。”
朱雄英:???
“奶奶!我还是个宝宝啊!”
马皇后笑得不行:“我们英儿是男子汉了,该娶媳妇了。”
朱雄英懵着脸,根本没察觉,不远处秦王、晋王、燕王三饶眼神已经快喷出火来。
我们时候读个书打个盹,老头子抄棍子往死里抽!
这子啥都不用干,玩,现在连媳妇都要给他安排上了?
偏心你也别偏到上去啊!
“重八啊,御膳房备了七袄好菜,今儿没酒,你别惦记了。”马皇后笑着开口,朱元璋却一脸懵地望着她:
“妹子,就咱仨吃饭,整这么多菜干啥?”
马皇后一愣,随即轻声道:“儿子们大老远回来一趟,不得吃顿好的?”
“儿……子们?”
朱元璋这才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扫过殿角,终于看见了朱棣、朱榈、朱椟三人站成一排。
“哟?你们这几个兔崽子啥时候溜回来的?”
他话音未落,又随口补了一句:“标儿是前到的吧?”
朱标嘴角微微一抽。
要不我先撤?
原以为是弟弟们碍事,打扰六娘的伦之乐。
结果——自己也是个外人?
他悲凉地看了眼三个弟弟,心头一颤。
这一刻,他终于懂了他们平日里的滋味。
可那三兄弟压根不在意。
老爷子忽视谁不是忽视?轮得到你在这儿演苦情戏?
三人抱着手臂,笑吟吟地看着朱标,眼里全是看热闹的光。
打死他们也想不到,那个从被父皇捧在手心的大哥,也有今。
“你们四个兄弟,整整齐齐坐一块儿,怕是有三年没这么齐全了吧?”马皇后轻声问。
朱棣上前一步,拱手含笑道:
“回母后,已近三年了。”
“嗯,行了。”朱元璋摆摆手,“都出去吧,找地方喝酒去,好好叙叙。”
一句话,直接把三个儿子轰出了乾清宫。
宫门外,四兄弟站在夜风里,望着身后紧闭的朱漆大门,一时竟有些恍惚。
“大哥,”朱棣忽然低笑一声,“我现在觉得,咱在外头就藩,其实挺好的……”
乾清宫内,朱元璋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目光透过窗棂,落在庭院中那四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方才的冷淡早已散尽,眼底只剩下掩不住的温热。
“皇爷爷……刚才是装的?”朱雄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整座宫殿瞬间安静下来。
下一秒,朱元璋竟哈哈大笑起来。
“不愧是我朱家的种!一眼就看穿了!”他抿了口热茶,咂咂嘴,眯眼看向孙子,“那你,咱为啥要演这一出?”
“因为皇爷爷想让父亲代您,对各位叔叔加恩。”朱雄英答得干脆。
朱元璋再也忍不住,仰头大笑:“妹子!听见没?这孩子,灵!真灵!”
他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院中那几道身影推杯换盏,语气忽地低沉下来:
“当爹的,哪个不疼自己的娃……”
他是皇帝,更是从泥里爬出来的男人。
怎么可能不爱这些儿子?
可他是朱元璋,是大明的开国之君。
为了江山稳固,他必须把那份父爱,狠狠压进骨子里。
你看那些藩王——封到塞外,王府照样雕梁画栋;衣食住行,样样不输京中贵耄
他自己呢?龙袍穿破都不肯换一件。
能给的,他早给了。
剩下的,只能靠朱标来补。
长兄如父——这是他为儿子们安排的局。
也是他唯一能表达宠爱的方式。
至于这些儿子怎么看他这个爹?
他不在乎。
老人最盼的,是兄弟同心。
最怕的,是刀兵相见。
这份爱,沉重如山,沉默似铁。
朱元璋端起茶盏,看着窗外笑闹的四人,唇角微扬,低声呢喃:
“这群混蛋,到死都不会知道……这下最想让他们留在京城的,就是我这个老头子。”
朱雄英静静听着,忽然发现,祖父的眼角,竟泛着一丝湿润。
片刻后,朱元璋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着叹道:
“可惜啊……你这些叔叔,还得替你爹、替你这个大侄子,死死守着边疆。”
朱雄英没话。
因为他清楚——
朱元璋当初对藩王的布局,在明初堪称滴水不漏。
只可惜——
不假年,或者该,他活得太久了。
即便朱标早逝,朱棣依旧翻不了盘。
因为在燕王身边,朱元璋早已埋下一颗致命棋子——
晋王,朱榈。
就在朱标去世那年,朱元璋一道诏令,命晋、燕二王出塞屯牧。
草场划分处,处处暗藏玄机,步步挑拨离间。
到最后,两王互派密探,彼此提防,形同水火。
一个想动,另一个便先亮刀。
只可惜朱榈在朱元璋驾崩前两个月突然暴毙,朱元璋极可能正是在得知这一噩耗后,才开始悄悄为朱允炆铺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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