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到奉殿，朱元璋便回头对李善长、徐达、汤和三人招了招手。
“善长，汤和、徐达，今晚别走了，咱们几个老兄弟，今夜不议政，只喝酒。”
三人一怔。
御花园那场大火之后，君臣之间仿佛突然回到帘年并肩血战的岁月。
那时候打了胜仗，四人围炉痛饮，豪气干云。
如今虽无烽火，却也有几分旧时滋味。
御膳房立刻忙活起来，酒菜备得飞快。
朱元璋端起茶盏吹了口气，忽然转向李善长，神情认真：
“善长啊，英儿之前的那几位先生，咱打算撤了。那几个老学究，教不了咱孙子。英儿聪慧，先生必须精挑细选——这事，咱交给你。”
李善长心头猛地一震。
这是什么分量？
前脚刚颁下“催命符”，后脚就把储君教育的大权交到自己手里？
这才是真正的“免死金牌”！
他正要谢恩，朱元璋抬手拦住：
“先别急着磕头，咱还有几条规矩，你得听清楚。”
这一幕全被角落里的朱雄英听得真牵
家伙顿时慌了神。
你老朱头太阴险了！
红薯刚顺走，转头就要给我塞先生？
他立马举起手，奶声奶气地喊：
“皇爷爷！英儿真不用学了！真的！”
满殿哄堂大笑。
朱元璋捏了捏他的脸，笑骂道：
“你这滑头，现在正是开蒙的好年纪！咱当年穷得连书都摸不着，到现在写字还歪歪扭扭——你有这福分，还不知足？”
汤和在一旁插嘴：
“殿下啊，不读书，将来怎么管下百姓？”
徐达也点头附和：
“就是！我家那两个混子，现在关在书房里念书，敢偷懒？打断腿！”
朱雄英张嘴欲辩，朱元璋眼疾手快，直接摆手：
“妹子，你先带英儿回去歇着，咱跟几位国公还有事要谈。”
马皇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行，你们聊，少喝点，年纪都不了，别又半夜咳得惊动地。”
朱元璋摆摆手，不耐烦地赶人：
“知道啦知道啦，快回去吧！”
朱雄英回头狠狠瞪了朱元璋一眼，满眼控诉，随即被两名宫女抱出了大殿，送回坤宁宫。
等孩子一走，朱元璋这才端起酒杯，冲李善长三人咧嘴一笑：
“要不是你们今儿来，咱今晚还喝不上这口呢！你嫂子现在管得严，宫里所有酒坛子全锁在坤宁宫，咱想喝一口，得偷偷摸摸找机会！”
李善长轻叹一声，正色道：
“陛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太孙的授业先生人选，不知您心中可有考量？”
朱元璋放下酒杯，夹了粒花生米，眯眼道：
“英儿什么样，你也看见了，你，该请什么样的人？”
李善长沉吟片刻，忽而灵光一闪：
“陛下，再过几日便是西苑大考，所有皇孙皇子都要参加。不如趁此机会，考一考殿下，摸清他的底子，再定先生也不迟。”
朱元璋一拍大腿：
“哎呀！咱怎么把这茬忘了！”顿了顿，眼神渐深，“其实啊，英儿不能光读死书。文治要学，弓马骑射也得练。”
徐达、汤和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陛下是……让殿下习武？”
“没错。”朱元璋缓缓点头，“军中事务，他不必亲临战场，但得懂。练武不只是强身，更是养胆魄、砺性情——将来坐龙椅的人，不能是个软骨头。”
听到朱元璋这话，汤和与徐达瞬间就品出味儿来了。
原来老爷子也看穿了——江南士族那帮人，正在下一盘大棋。
只要朱元璋心里有数，事情就好办了。
徐达立刻抱拳，语气斩钉截铁：“上位放心，殿下若交到我手上，臣必倾囊相授，绝不藏半分！”
汤和眼睛一瞪，脖子一梗：“老三，你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这会儿倒抢得快！就你能教？谁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二哥，你身上还有伤呢。”
“伤个屁！老子活蹦乱跳，能翻三个跟头！”
“可总得让太孙学最顶尖的本事吧？”
“你是我不如他？行啊，酒喝完咱俩出去比划，刀枪无眼，别到时候哭爹喊娘！”
“比可以，可别回头我欺负你。”
“我这脾气一点就着，走！现在就去！”
朱元璋在一旁早笑得前仰后合。
还是李善长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西苑大考之后，先摸清殿下的底子。眼下两眼一抹黑，总不能瞎教一通吧？”
朱元璋连忙点头：“对对对，听善长的！找先生这种事，还得善长来定，你们几个别抢成一团。”
完，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悠悠道：
“当年标儿的老师……现在想想，真不该只让宋濂一龋着。”
“善长，这一回你得替咱把好关。英儿，绝不能再走标儿的老路，文弱书生，扛不起江山！”
这话一出，李善长等人心头皆是一热。
储君如何培养，牵动的是大明未来几十年的命脉。
而今日朱元璋这番话，等于给整个淮西勋贵吃下一颗定心丸，稳如泰山。
汤和沉默片刻，试探着开口：“上位，那陆仲亨他们……还在死牢里关着，您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话音未落，朱元璋已笑着接道：“二弟，有些话，咱早就想跟你了。”
汤和一怔：“上位请讲！”
朱元璋自斟一杯，慢悠悠抿了一口，眼神却沉了下来：“你回去捎句话给淮西那些老兄弟——管好自己，更要管住下面的辈。他们老了，咱还能用淮西的新血，替英儿打下。谁要是把后生带歪了，那就是咱淮西的千古罪人！”
“是！”汤和肃然应声。
朱元璋轻轻叹了口气：“陆仲亨的事，咱心里有数。不过这几个货，在金陵横行霸道也不是一两了。等寻个机会，让他们戴罪立功，再放出来。眼下嘛，先在死牢里好好反省反省。”
汤和顿时眉开眼笑：“上位放心！这几个兔崽子确实混账，要不我亲自去牢里抽他们几顿，帮您出气都行！”
朱元璋一边喝酒，一边思绪飘远。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朱雄英反复提起的那个白胡子老头。
据家伙描述，那人留着山羊胡，话带着几分拗口的方言，神神秘秘，行事如鬼魅。
朱元璋起初还以为是祖上哪位先灵显圣。
可他心里清楚——自家往上扒二十代，全是种地的佃户，哪来的高人托梦？
但他脑中一直藏着一个大胆的念头：
刘伯温！
那个大明开国第一谋臣，那个算无遗策的活神仙！
单从那老头教给朱雄英的那些手段来看——布局、藏锋、借势、杀人不见血——活脱脱就是刘伯温的路子！
最关键的是，朱元璋压根不信那厮死了。
当年胡惟庸送药，当晚刘伯温就断了气。
这种鬼话，骗得了下人，骗不了他朱元璋。
更何况，他清楚得很——刘伯温早有归隐之心，只是自己一再挽留。
酒入喉，念头愈坚。
那个老头……一定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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