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吕家那女人，真对英儿下了这种手？”
“她敢！”朱元璋猛然抬头，眼中寒光乍现，“咱灭她九族！”
杀意翻涌，脸上没有半分玩笑。马皇后心里清楚，这绝不是气话——方才在东宫，他确实动了血洗的念头。
可归根结底，还是孩子之间的事。朱元璋也明白，朱标不至于纵容吕氏到这地步，毕竟他还活着。
但若有一，他不在了呢？
“即便如此，”马皇后缓缓道，“无风不起浪，这个女人，不得不防。”
朱元璋长长吐出一口气，牙关紧咬：“咱懂。明召群臣议事，胡惟庸案牵出的那几个骄兵悍将……咱不能急。”
一听这话，马皇后心头大石落地。
“这就对了！”
她向来是朝堂上的定海神针。论权谋手段，她或许不及朱元璋老辣，但正因置身局外，反而看得更透。
淮西勋贵这些年确实猖狂，可真要一锅端，没必要。
下棋局，不止这一枚棋子。自大明扫平四海，江南士族悄然崛起。北地士子久经战乱，文脉凋零，短时间难成气候。如今若把淮西势力连根拔起，将来拿什么去制衡江南那盘根错节的文官集团？
想到此处，两人神色都缓了下来。
目光落在床上沉睡的朱雄英身上，稚嫩的脸庞安静得像个瓷娃娃。
朱元璋脸色却一点点阴沉下去——自己的亲孙子，差点被人活埋！
这是何等疏忽！是他太久没盯紧这个孩子了。
愧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将他淹没。
次日清晨，刚蒙蒙亮。
爷孙三人早早起身。
朱元璋细细打量朱雄英，见他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全然不见病容，心头那块压了一夜的巨石终于悄然落地。
看着家伙低头口喝着米粥的模样，朱元璋忽然低声道：
“英儿，你会不会……怪皇爷爷？”
朱雄英一怔，抬起头来：“皇爷爷怎么这么？”
“因为你是咱的孙子。”朱元璋声音沙哑，“以后你要扛的担子，比谁都重。若咱不是皇帝，你或许能活得轻松些。”
他着，眼神渐渐飘远。自起兵以来，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便是那些共患难的老兄弟，如今见了面，也不过是点头寒暄，再无推心置腹。
帝王之路，从来都是孤身一人。
“可爷爷，”朱雄英放下勺子，认真道，“如果你不当皇帝，前元的鞑子岂不是还要骑在汉人头上？”
朱元璋一愣，随即眉眼舒展，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哟？你还知道前元？不过那跟咱们老朱家，可没啥关系。”
话音未落，朱雄英直接打断：
“怎么没关系？下兴废，匹夫有责！正因如此——得国最正者，莫过于我大明！”
话音落地，整个坤宁宫骤然死寂。
宫人屏息，连马皇后都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
所有人仿佛被钉在原地，只听得心跳声清晰可闻。
许久，朱元璋才颤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确认：
“英儿……你刚才的……再一遍。”
“下兴废，匹夫有责？”
“还有后一句！”
“得、得国至正者，莫过于我大明……”
寂静再次降临。
朱元璋脸上的震惊慢慢沉淀为凝重，强行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情绪。
八岁。
这孩子才八岁！
他八岁时在干什么？和汤和、徐达在泥地里撒尿和稀泥，争谁当皇帝！
而眼前这子，竟能出这等格局的话。
他是降奇才，朱元璋都觉得轻了。
可他面上依旧慈祥，轻轻拍着朱雄英的头，笑着问：
“这话……是谁教你的？你爹？还是朱先生？”
朱雄英咂了咂嘴，一脸无辜。
“都不是！是英儿在那个黑箱子里的时候，有个白胡子老爷爷告诉我的！”
“白胡子老爷爷？”
果不其然！
朱元璋心头猛地一震，血液都仿佛烧了起来。
“那……那位老爷爷，还了什么？”
“的可多了！一直，个没完，英儿都睡着好几回了，醒来他还在讲。”
朱元璋倒吸一口冷气——那黑箱子，正是他自己亲手劈开的棺椁！
他这命里带阅嫡长孙，竟真得了机垂怜！
眷大明，岂是虚言？
“英儿，你可明白那老爷爷的话，究竟是何深意？”
“明白！”家伙挺起胸膛，“因为皇爷爷是从草莽中崛起，凭一身铁骨，打下这万里江山！”
朱元璋一听，忍不住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屋梁微颤。
“照这么，前汉高祖刘邦，也是从底层杀出来的。那论起得下的正统，唯汉与明，才真正配称二字——正统！”
朱雄英却皱了眉，脸沉静：
“不一样。刘邦虽也出身寒微，但他解的是家国之难；而皇爷爷平的，是下之难。”
“家国之难？下之难？此话怎讲？”
“秦灭六国，改朝换代，这是亡国。前元异族入主，毁我华夏礼乐，断我文明血脉，这才叫亡下！下兴亡，匹夫有责！若英儿早生二十年，定提刀随皇爷爷北伐驱虏，血染沙场！”
朱元璋闻言，狂喜难抑，仰长啸：
“哈哈哈！普之下，敢喊咱老匹夫的，也就你这崽子了！”
马皇后在一旁轻哼一声，斜眼瞥他：
“你不当这老匹夫，去当你的真龙子不好？夸你两句，你还飘上了？”
朱元璋双眼发亮，激动地看着她：
“赐麟儿啊！妹子，今儿我才算懂了，什么叫降圣孙！”
罢，一把将朱雄英抱起，转身望向不远处的二虎：
“二虎！刚才太孙的话，你可都听见了？马上找人，把‘下兴废，匹夫有责’这八个字，给我刻在宫墙上，写进典籍，传遍下！”
“诺！”
二虎领命而去，脚步如风。
年纪，竟能通地之音，窥大道之机——这分明是苍对大明的加冕！
朱元璋望着在院中嬉戏的朱雄英，心中翻涌的喜悦，竟不输当年攻破大都那一夜。
更有一念，如铁铸般在他心底扎根：
绝不能让这孩子，被那些满口仁义、实则迂腐的文官教坏了！
朱标如今已被那些腐儒熏得有些偏离本心，这盘棋，已不算完美。
那就重开局——从太孙朱雄英身上，再练一个真正的帝王胚子！
看着宫人刚呈上的墨宝，“下兴废，匹夫有责”八字力透纸背，朱元璋眼中燃起炽热。
他想亲自教这孩子。
可到底是孙子，不是儿子。如何名正言顺地把他留在身边，既不让太子生嫌，又不动父子之情？
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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