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熠原本还跟着众人念口诀呢,不知不觉间已经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半空中那个由莹白之炁构成的身影上,神色平静。
所有人都在为逆生三重的现世狂喜,为三一门门长踏破桎梏而跪拜。
可只有刘熠看得清清楚楚,左若童的脸上,没有半分突破境界的喜悦。
那张由白炁凝结出的脸上,只有化不开的凝重。
刘熠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二十年前的那个深夜,他的话终究还是应验了。
这逆生三重,是有尽头的。
半空中的左若童,目光缓缓垂下,越过跪拜的一众弟子。
最终落在了站在广场中央的无根生身上,眼神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人群里除了刘熠,还有一个人也瞬间察觉到了不对。
似冲。
他原本跪在最前面,喜极而泣,嘴里反复念着
“三重!是逆生三重!”
可当他抬起头,看清半空中左若童的神情时,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了。
冷汗,一下子就从他的额头冒了出来。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原本激动得发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周围的弟子们还在欢呼,还在磕头,可似冲已经顾不上了。
他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虚浮地冲过人群,直奔站在广场中央的无根生而去。
“无根生!滚!”
他冲到无根生面前,伸手指着对方,声音嘶哑,带着急促和慌乱:
“今是三一大喜的日子!你擅闯之罪我们就不追究了!滚啊!”
他喊得声嘶力竭,眼睛却不断地往半空中瞟,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慌张。
他太清楚自己这位师兄了。
左若童困在逆生二重几十年,常年维持二重状态来压制旧伤。
如今好不容易踏破三重,若是真的圆满,师兄眼里该是意气风发,是得偿所愿,绝不该是这样一副沉郁的模样。
只有一个可能。
这逆生三重,第三重有问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似冲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绝不能让这个破绽,被在场的弟子们看出来,更不能让三一门百年的传承,在这一刻被人断掉!
“似冲。”
就在这时,半空中传来了左若童的声音。
“退下。”
似冲猛地一僵,猛地转过身,抬头看向半空中的左若童,声音里带着焦急:
“师兄!已经三重了,和这些凡夫俗子还计较什么!”
半空中的左若童,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再话。
下一刻,他周身的白炁突然剧烈地涌动起来。
原本散在空气中的莹白炁体,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朝着他的身前汇聚。
浓郁的白炁以左若童为中心,飞速收拢,最终在正中央,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色光球。
光球落下,稳稳地罩住了广场中央的一片区域,将外面跪拜的弟子、焦急的似冲,全都隔在了外面。
“师兄!师兄!”
似冲脸色骤变,猛地平光球上,双手拼命地推着那层白炁,可那光球看着轻飘飘的,却像铜墙铁壁一样,纹丝不动。
外面的弟子们也都懵了,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围在光球周围,满脸茫然地议论着。
“那是什么!”
“哇!看不到了!”
“这!!”
这些嘈杂的声音,在光球形成的瞬间,就彻底被隔绝在了外面。
刘熠站在原地,原本还在人群里。
可就在光球收拢的最后一刻,一股柔和的吸力从光球里传出来,直接将他拉进了光球里面。
外面的水云眼睁睁看着刘熠的身影消失在光球里,愣了一下。
连忙跑过去喊着“刘师弟”,却根本得不到半点回应。
他十分疑惑,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要把刘熠也拉进去。
光球里面很安静。
和外面的喧嚣嘈杂完全不同,这里只有炁体缓缓流动的声响。
刘熠站稳脚步,抬眼看向面前的两个人。
半空中的左若童已经缓缓落了下来,双脚踩在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周身的白炁依旧在流转,整个人莹白通透,却依旧掩不住眉眼间的那片沉郁。
而无根生,就站在他对面不远处,脸上没了之前的嬉皮笑脸,难得地露出了一副郑重的神情。
刘熠看着左若童的样子,心里没有太多的波澜。
从左若童刚才的神情里,他就已经猜到了结果。
他迈步走上前,对着左若童拱手躬身,行了个礼,语气平稳:
“晚辈刘熠,恭喜左门长,突破逆生三重境界!”
左若童看着他,听到这句恭喜,什么话都没,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了无根生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无根生。”
“你如何评价我三一门的逆生三重。”左若童看着他,眼神里一片坦诚。
“跟我点真心话。”
无根生闭了眼,沉默了许久。
过了半晌,他一字一句地道:
“它通不了。”
左若童听到这句话,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是轻轻点零头。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刘熠,刘熠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左若童低声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又看向无根生接着道:
“你现在这个结论我不意外。因为二十年前,刘熠就跟我过一模一样的话。”
无根生一脸震惊的看向刘熠,刘熠只是抬了抬眼皮,瞥了他一眼没话。
视线又落回了左若童身上,仔细打量着那层莹白通透的炁体。
左若童语气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但我很好奇……从你和我交手之前的态度看,那时好像你就认定逆生之路不通了。”
“还要更早的…”
无根生摇了摇头,语气坦诚:
“从我以前听逆生的时候就这么认为了。”
“如果逆生真像传闻所,那必定通不了。”
左若童微微挑眉,问了一句:
“为什么?”
无根生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
“您是什么时候入的三一门?”
“自幼。”左若童坦然回道。
“怪不得。”无根生轻轻叹了口气。
“只缘身在此山中呐。若是再年长些,以您的资质和那时的见识不会看不清。”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笃定:
“有尽头的路就不配通。您能想象路有走完的时候么?”
“通之路,岂止‘三重’?又何必‘三重’。”
“到了三重,然后呢?”无根生看着左若童,反问了一句。
“逆生……完了?”
这句话落下,光球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左若童站在原地,周身的白炁都微微波动了一下。
刘熠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听着。
无根生这一番话,从“逆生通不了”到“有尽头的路不配通”。
竟和二十年前陆家夜谈,自己与左若童拆解到深夜的逆生三重核心局限,相差不多。
刘熠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半是自嘲,半是讥诮。
倒不是觉得这话错了——恰恰是因为太对了,才更让人心里发堵。
他看不惯的,是眼前这个全性掌门,用这种云淡风轻、仿佛俯瞰众生的姿态,把左若童耗了整整一生的心血,碾成了一句轻飘飘的,
“只缘身在此山直。
脑子里不受控地闪过二十年前那个烛火摇曳的深夜,自己一字一句跟左若童剖析逆生三重死穴的模样。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生气?第一个戳破这层窗户纸的人,明明是他自己!
可就是这份无力的纠结,才更让他觉得别扭。
同样的话,从他嘴里出来,是私下里推心置腹的提醒;
从无根生嘴里出来,就给左若童一生的追求判了死刑。
他慢悠悠地往前踱了半步,抱着胳膊靠在旁边的空处,声音不高不低地飘了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讥讽:
“全性掌门的见识,果然是与众不同!”
“左门长从记事起就在三一门,一辈子守着这逆生三重……”
“耗了无数光阴才走到今这一步。”
“到你嘴里,就成了‘只缘身在此山织?”
他抬了抬眼皮,淡淡地扫了无根生一眼,眼神里没有怒意,却更扎人。
“合着这底下就你一个人站在山外看风景?”
“别人走了一辈子的路,你听个传闻就能断定走不通?”
“这份‘远见’,真是让人佩服!”
顿了顿,他嘴角的笑意又冷了几分:
“还是,在你全性掌门眼里,别人拿命去拼的道,本来就不值一提?”
无根生看着他,张了张嘴,刚要解释些什么,就被左若童抬手拦住了。
“熠。”
左若童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安抚的力道。
“他的这些,和你当年在陆家,跟我的那些话,不也差不多吗?”
刘熠耸了耸肩,脸上没什么窘迫,只有一点淡淡的怅然:
“当年年轻气盛,话没个把门的,倒是让左门长记了这么久。”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左若童周身流转的白炁上,语气轻了几分。
“何况我那时候也是私下的猜想。哪比得上无掌门这般,言之凿凿,有理有据。”
最后几个字咬得稍重,明眼人都能听出里面的讽刺。
“不。”左若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当年你的话,我记了二十年。”
“今通过无根生,我算是彻底确认了,这逆生三重,终究是有它的局限的。”
他转头看向刘熠,笑着摇了摇头,感叹道:
“龙虎山,真是人杰地灵啊!哈哈哈。”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里带着几分怀念。
二十年前的深夜,这个年轻人跟自己彻夜长谈,提出了对逆生三重的看法。
也是同一,张之维一掌打哭了陆瑾,那个看着狂傲的年轻人,随口出的几句关于逆生的见解,也让他感到十分震惊。
“收徒这方面,我终究是不如师啊……”
左若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感叹完,他缓缓伸出右手,伸向了对面的无根生。
“谢谢……”他看着无根生,语气郑重,“多谢坦诚相告。”
刘熠见他这个样子,也不好再多什么,只能往后退了半步,不再言语。
“还是要证一下么?”无根生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轻声问了一句。
左若童点零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几分不出的酸楚。
“此刻我已知答案心如刀绞啊。”
“那心痛,既是我没成的原因,也是我没成的证明。”
他转头看了一眼刘熠,笑了笑。
“现在,也不用再把没突破三重,当做自己走不通的借口了。”
“既然还是凡夫之路,那就有始有终吧……”
左若童重新看向无根生,语气无比郑重。
“证一下,落个全终。”
“嗯。”
无根生重重地点零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目之中再次亮起了莹白的光芒,神明灵全力运转,紧紧地握住了左若童伸过来的右手。
就在两只手接触的瞬间,一阵细微的撕裂声,在安静的光球里响了起来。
左若童右手的莹白炁体,在神明灵的作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撕裂、打散在了空气里。
哪怕是已经修成的逆生三重,也依旧挡不住神明灵的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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