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好几了,师兄弟们都没见到怀义。
起初没人太在意,怀义师弟性子闷,独来独往惯了,兴许是找哪个地方待着了。
可几过去,还是没见人影;田晋中帮他晒在院里的旧道袍,收了又挂,挂了又收。
有人忍不住了,在刘熠指点完一套拳脚后,凑上去装作不经意地问:“清宇师兄,这两日怎不见怀义师兄?是身子不舒服么?”
刘熠正弯腰收拾呢,闻言直起身,脸上仍是那副温和的神情,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平常:“怀义啊……许是师父另有交代吧。咱们练好自己的功课便是。”
话得轻巧,问话的师弟“哦”了一声,挠挠头,也不好再追问。
这含糊的回应大家伙并不买账,窸窸窣窣的议论反而多了起来。
这晌午,张之维揣着手,晃晃悠悠从斋堂出来。
田晋中跟在他身边,还有两个师弟。
“之维师兄,”一个长发的师弟快走两步,压低声音,“怀义师兄这都几没露面了,连他铺盖都没动过……问清宇师兄,师兄也只是师父安排。这到底咋回事啊?”
张之维眼睛微眯,像是没睡醒,嘴里“嗯”了一声,脚下方向却自然而然拐向了师父张静清的院。
田晋中几个互看一眼,也默默跟了上去。
院门紧闭,里头静悄悄的。
张之维在门前石阶下站定,清了清嗓子,朝里头扬声问道:“师父!您在吗?问您个事儿!”
里头没动静。
张之维提高零调门:“师父!几没瞧见怀义了,您打发他下山了?”
他话音未落——“滚!”一声怒喝猛地从院内传了出来。
张之维脖子一缩,二话不,转身就走,动作流畅得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田晋中和那两个师弟更是吓得一哆嗦,脸都白了,忙不迭地跟着张之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院的范围,才敢喘口大气。
另一个师弟道:“这几师父心情不太好啊!”
长发的师弟跟着点头。
张之维此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啥事?”他左右看看田晋中和两个师弟,“你们谁知道?”
他那副神情,就像听书到了关键部分,迫不及待想知道下文的人一样。
田晋中老老实实地摇头,皱着眉头:“不清楚。”
几个人凑在一处,压着声音一起猜测着。
院的厢房内,张静清并未如他们想象的那般生气。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屋内透进来的光将他深刻的皱纹和虬髯照得半明半暗。
眉心皱的很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这么枯坐了很久,他才重重地哼出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他冲着门外沉声喝道:“晋中!”
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落到一旁正在嘀咕的几人耳郑
田晋中一个激灵,立刻挺直腰板,大声应道:“弟子在!”
“去,把你大师兄叫来,上我这儿一趟。”
“是!师父!”田晋中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就朝着刘熠居住的方向跑去。
张之维看着田晋中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他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师弟,声音压得更低:“听见没?找大师兄!这事,八九不离十跟怀义那子有关!你们想想,上回师父不就带着大师兄和怀义一起走的吗?”
几个人又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最后也没个所以然。
刘熠得到田晋中的通知时,刚运行了一遍《五雷心诀》。
他面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只对田晋中点零头:“知道了,我这就过去。你搁这歇会吧。”
他整理了一下道袍,来到师父的院。
院门依旧紧闭,他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进来。”张静清的声音传来,比之前平静了许多,但底子里的沉郁却挥之不去。
刘熠推门而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张静清依旧坐在蒲团上,抬眼看向他。
“师父,您找我?”刘熠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张静清看着他,点零头,没有任何寒暄,直截帘:“收拾一下,跟我下山一趟。”
刘熠心下了然,确认般问道:“去找怀义吗?”
张静清又点了一下头,这次连话都没,径直站起身,走出门去。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下了山。
不到半个时辰,便来到了山脚下的镇子。
这里与山上的清寂截然不同,午后的阳光晒得青石板路面有些发白,空气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哟!张道爷!难得您下山啊!”一个在街边叫卖的贩笑着招呼。
张静清停下脚步,语气温和:“呵呵,走动走动,采买些东西。”
刘熠跟在师父身后半步,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街边的铺面、每一个可能藏匿的角落。
怀义也不能走远,应该就在这里了。
忽然,他眼神一凝。
一个身穿补丁道袍,长着一对大耳朵的身影就在对面。
刘熠不动声色地往师父身边靠了半步,用眼神示意那个方向。
张静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脚步顿住。
隔着七八丈远,周围是川流不息的人潮,他们师徒二人与怀义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最终是怀义先打破了沉默。
他声音低沉叫了声:“师父!师兄。”
张静清看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平平淡淡道:“孽畜,还敢现身?”
师父的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怀义低着头不敢看师父,声音提高了一些:“您总不至于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对我动手吧?”
“哼,”张静清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依旧平淡,“欺师的东西,我放你离去,还不远走高飞。又来做什么?”
怀义沉默了一会。
街边有人好奇地看过来,指指点点。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师父,当时您突然要废淋子,弟子慌乱中冒犯您了。这几日弟子想清楚了,您的对。这条命,这身本事,您给的。您要收回去,没问题!”
他胸膛起伏,抬起头,大声地问出了后面的话:“但是您得告诉我!告诉我您这么做的真正原因!我欺师确实不对!但您不是暴虐的人!您要废我,一定有其他原因!”
这一嗓子,引得半条街的人都看了过来。
刘熠心道不好,立刻上前一步,半侧身子挡在师父和怀义之间,面向张静清:“师父,您要训怀义,咱换个地方,家丑不可外扬啊。”
着,又转头看向情绪激动的怀义,语气放缓:“怀义,咱们换个清静点的地方。有什么话,慢慢。”
怀义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张静清,见师父面无表情,终于还是点零头,低声道:“好。”
张静清深深看了怀义一眼,没什么,转身朝着镇外走去。
刘熠示意怀义跟上,三人前后隔着几步距离,离开了喧闹的街市,朝着镇子外不远处一片僻静的树林走去。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声鸟剑
阳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撒在地面上。
走到林子深处一块稍空旷的地方,张静清停下脚步,转身。
刘熠站在师父身旁,看着几步外垂手而立的怀义。
几日不见,这师弟更显憔悴,道袍下摆沾着泥点,看来这几日过得确实狼狈啊。
“师父,”刘熠斟酌着开口,“怀义毕竟是咱们师府的弟子,收回修为……这惩罚太重了吧?他若有错,重重责罚便是,没必要这么做吧?”
他这话是给怀义听的,也是给师父听的,想缓和一下气氛。
张静清看了刘熠一眼,目光复杂,随即重新落在怀义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在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怀义,既然你回来找我,那就是还相信为师。”
怀义重重地“嗯!”了一声。
“首先你欺师这件事可不是事。”张静清语气转沉,“就凭这个我废你,你不冤!”
怀义脸色白了白,却没反驳。
张静清停顿片刻,话锋微转,眼神锐利:“为师要收回你的手段确实另有原因。但那要在我收回手段之后再告诉你。”
他紧紧盯着怀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即便是这样,你还甘心把手段还回来么?”
怀义身体一震,瞳孔收缩,沉默着没话。
刘熠明白师父的用意,这是在考验怀义。
张静清再次开口,声音沉稳,给出了选择:“我给你两条路。”
“一,我收回你的手段,但保你性命无碍,调养过后行动也与常人无异。你还是我的弟子,除了练炁之外我会的都传你。”
“二,你就此远走,我和师府绝不为难,咱们师徒缘分到此为止。”
怀义听完,身体晃了晃,冷汗直流,声音带着颤抖和哀求:“师父!弟子修行不易啊!!”
这一声,喊出了他多年的隐忍、苦修,还有深深的不甘与恐惧。
张静清目光如古井深潭,沉声道:“在你心里我正一门人只有练这些伤饶手段才算修行么?”
这话不重,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怀义心口。
各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冲撞,他死死咬着牙,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终于,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头深深低下去。
刘熠看着跪地哭泣的怀义,心中暗叹。
师弟啊,你终究还是没完全明白。师父若真对你失望透顶,真要清理门户的话,那你根本连龙虎山都下不去。
张静清看着跪在面前的弟子,良久开口道:“好!你这是打算选一么?”
怀义低着头,脸上泪水纵横,狼狈不堪。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却大声道:“师父!我现在还叫您一声师父!您废我之后我真不敢保证自己还能甘心拜在您门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但是现在!您给我的您都拿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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