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夏,这白也长了,风也带零热乎气。
这几个月,刘熠往杏宏胡同走得挺勤,和喜梁算是混成了好哥们。
两人掏过家雀儿,摸过鱼,一起被张芳揪着耳朵训过。
父亲刘平远隔些日子,便去给赵夫人诊脉调理。
赵夫人身子虽不见大好,但咳得没那么厉害了,精神头也稍好了些。
心里感激,常让张芳或喜梁往刘家送点东西。
两家走动得亲近,大人们看着孩子们能玩到一处,心里也都觉着是件好事。
这下午,刘熠跟母亲打了声招呼,又准备去找喜梁。
刚迈出医馆门口,没走几步,目光就被斜对过的一个人影给吸引住了。
是个道士。
看着不到四十岁,和自己爹年纪差不多。
穿着一身半旧的、洗得有点发白的青色道袍。
身材高大,头上挽了个髻,插着根木簪。
一脸的风尘仆仆,正端着一个粗陶钵,站在对面的大门口,好像在化缘。
刘熠浑身“嗡”地一下,好像瞬间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夜晚。
井口,巨力,老道士的声音,刺骨的井水……
这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的记忆碎片,一幕幕浮现上来。
冲得他心口发闷,手脚都有些发颤。
他站在自家门檐的阴影里,紧紧盯着那个身影。
那道士似乎察觉到了目光,微微侧头,朝刘熠这边看了过来。
他的眼睛很亮,不像公园老道那般深不见底,只觉得一股正气扑面而来。
目光相对,道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稍稍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刘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表现出异样。
他现在只是个四岁的孩子。
他脸上挤出一点属于孩童的好奇和胆怯,慢慢挪步过去。
“道…道长……”
他声音不大。
“你是要喝水吗?”
道士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似乎没料到这么个孩子会主动上前搭话。
他笑了笑:
“福生无量尊。”
“居士有心了,若能施舍碗清水,贫道感激不尽。”
“我家就在这儿。”
刘熠指指身后的医馆。
“我去叫我家里人。”
他心底却绷着一根弦,自己领他进门,究竟是福是祸?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道士在门口化缘……
自家还是开医馆的,若视而不见,反倒惹人闲话。
刘平远正在堂屋里分拣药材,秀萍在后院晾衣服。
见儿子领了个道士进来,两人都是一愣,随即放下手里的活计。
刘平远迎上来,拱手道:
“道长请进,可是有需要帮忙的?”
道士单掌竖于胸前还礼:
“贫道张静清,云游途经宝地,打扰施主了。”
“哪里话,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秀萍已麻利地去屋里倒了一碗温水来,又端出两个早上剩的玉米面大饼子。
“道长先喝口水,吃点干粮垫垫肚子。”
张静清道了谢,也不客气,接过水慢慢喝了,饽饽却只掰了半个。
刘平远请他坐下话。
“听道长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
“贫道自龙虎山而来。”
“龙虎山?”
刘平远有些惊讶。
“那可是在南方那边,道长怎地走到这关外来了?这一路可不近啊!”
张静清放下碗,语气平和:
“确是远了些……此次北上,原是应一位旧友之约,往长白山去。”
“途经贵地时,偶见际气机流转,隐有一丝异象……”
“贫道心中好奇,便耽搁一二日,想着细细观摩体悟一番。”
他得含糊,只以“异象”代过,并未深言。
刘平远对风水气运之了解不深,只当是道门话语,也未深究。
眼看日头西斜,便道:
“这色将晚,道长若不嫌弃,就在寒舍将就一宿,明日再行路不迟。”
秀萍也挽留:
“就是,咱家虽不宽敞,后院西屋还空着呢,收拾一下就能住。”
刘熠在一旁,心里纠结。
理智告诉他,让这个不明底细的道士留宿,可能有未知的风险。
但父母已热情相邀,自己一个孩贸然反对,显得太奇怪了。
他只好也跟着:
“道长,你就住下吧。”
声音里那点不情愿,被他努力掩饰掉了。
张静清目光扫过这一家三口,略一沉吟,竟点头应承下来:
“那贫道也就不再推辞了,便叨扰施主了。”
晚饭是寻常的家常菜,张静清吃得不多,但很健谈。
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豪迈的气度,让人不觉拘束,反而感到亲近。
饭后,沏上一壶粗茶,几人坐在堂屋里闲聊。
张静清的眼光不经意般,再次掠过安静坐在母亲身边的刘熠。
他忽然开口,语气好奇:
“刘先生,刘夫人,请恕贫道冒昧……”
“观二位面相,子女宫暗淡不显,后半生本该……”
“不知这位孩子是?”
刘平远和秀萍对视一眼,倒没多尴尬,这事在邻里间也算不上秘密。
刘平远叹了口气,将当初“亲戚托孤”的辞又讲了一遍,末晾:
“也是这孩子与我夫妇有缘,来了家里,倒是添了不少生气。”
张静清静静听着,目光却始终落在刘熠身上。
等刘平远完,他忽然道:
“居士,可否近前一步?”
刘熠依言上前。
张静清细细观察着他,并在他头顶、额心、后颈几个位置虚按了几下。
指尖似有若无地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
随即,他的手按在刘熠细的手腕上,不像是诊脉。
片刻,张静清眼中突然显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异与欣喜。
虽然瞬间便收敛了,但一直紧盯着他的刘熠还是捕捉到了。
“原来如此……”
张静清低声自语,松开手,对刘平远夫妇正色道。
“二位施主,贫道接下来所言……”
“可能会超出二位的常理认知,但绝无虚言!”
“这位居士,并非寻常孩童。”
“他头顶囟门未合之处,隐有灵光内蕴……”
“此非病疖,实乃先‘三花’具足,聚于顶门之象!”
“他额头左上方的肉球便是外显!”
“更难得的是,他周身经脉生畅通,内炁自循,毫无阻碍!”
“这是生修炼的苗子啊!”
堂屋内一片寂静。
刘平远和秀萍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三花聚顶”“先道体”这些词,对他们而言如同书。
刘熠更是脑子里“嗡”的一声。
修行?道体?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不是清末民初吗,怎么还有修仙的事?
这给我干到哪儿来了?
他前世可从来没听过这些,巨大的冲击撼动着他的认知。
张静清见三人满脸茫然,知他们未能理解,便继续解释道:
“简而言之,此子资质之佳,于贫道所知之中,堪称‘绝顶’!”
“若蒙不弃,贫道愿收他为徒,引其入我正一门墙。”
“传以正道,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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