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嘴上着亏，身子却挺得溜直，眉梢也没往下耷拉半分。
接引哪能看不出来，当即顺着杆子往上爬，长袍领口微微敞开也不去理，语气恳切得像在跟亲兄弟话。
“道友哪里话，这怎是挡灾？这是互惠互利。”
“冥河道友借我二人一方宝地，我师兄弟二人传道友阿修罗族玄门正法，道感应已至，功德金光可期，至于那业力嘛……”
他抬眼看了看头顶越压越低的墨色浓云，那云层深处暗红色的纹路已经连成一片，跟烧红的铁网似的，隐隐有往下罩的意思。
每闪一下，血海海面就跟着暗一分，连浪头都蔫了三分。
接引嘴角的慈悲笑纹纹丝不动，连弧度都没偏半分。
“道友这血海大阵威名赫赫，挡上一挡想来不在话下……”
“照你这么，难道就因为贫道这血海大阵威力强大，就合该给你们当挡箭牌使？”
冥河抬手往上一指，那黑云已经压到了离血海海面不足百丈的位置，浓稠得几乎能滴出墨汁来。
云层深处暗红色的纹路流转得愈发急了，跟人急了红眼似的。
虽未见雷光，可那沉甸甸的压迫感已经让血海岸边的几块礁石无声无息地碎成了齑粉，粉得那叫一个彻底，风一吹就散了……
“道友这是哪里的话～”
接引连忙摆手，笑得温润如玉，那笑容搁外头任谁看了都得道一声“好个慈悲道长”……
可惜在冥河眼里，这笑就跟那豆腐渣糊的墙似的，一戳一个窟窿眼儿。
他摆完了手，又把手拢回袖中，不紧不慢地补了后半句。
“是‘暂避锋芒’～暂避锋芒……”
“暂避锋芒”四个字让他得一波三折，尾音往上挑了两挑，跟唱曲儿似的，就差没打个拍子了。
冥河差点没把“隔夜饭”给呕出来……
“道友这嘴皮子，真是不减当年啊。”
冥河所的当年，自然是接引与准提在紫霄三讲之时，向着鸿钧圣人讨要鸿蒙紫气的时候……
然而接引笑得温润如玉，仿佛这话真的是在夸他。
“道友谬赞，贫道不过是实话实罢了。”
“实话实？”
冥河心中冷笑，你接引要是实话实，血海里的血水都能酿出蜜来。
可眼下头顶那片墨色浓云越压越低，云中暗红纹路已连成蛛网状，眼看着就要往大阵上罩了。
他得掂量掂量，这二位惹来的道业力，到底值不值他出手相助。
“鸿蒙紫气的感悟，先拿来瞧瞧。”
冥河伸出手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理直气壮得跟讨债似的。
“空口白牙的，贫道凭什么信你们？”
接引与准提对视一眼。
准提抢先一步，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通体温润，泛着淡淡的紫光，往冥河掌中一搁。
“贫道这份虽不敢窥尽鸿蒙紫气真意，但其中三成奥妙，确是实实在在的。”
冥河捏着玉简往眉心一贴，元神沉进去转了一圈。
出来时眼珠子亮了一瞬，随即又压下去，不动声色地揣进怀里，面上还做出一副“勉勉强强”的样子……
“三成……也还凑合，接引道友，你的呢？”
接引慢吞吞地也摸出一枚玉简，却捏在指尖没松手。
“贫道这份，比师弟的略深些，不过嘛……”
没再多，接引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血海大阵深处。
虽然他们现在已经算是进入了血海大阵，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安全了。
万一到了关键时刻，冥河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
总之，接引的言下之意便是:你先开门让我们进去，我才给你。
冥河差点气笑了。
好家伙，讨价还价到这份上，连“货到付款”都不肯，非要“先款后货”。
不对。
是先避难再付账。
可他抬头一看，那墨云中已经隐隐有暗红电光蠕动，虽然还没劈下来，可血海岸边又碎了两块礁石，这回连粉都没剩，直接给碾成血雾了。
“行吧。”
冥河牙一咬，抬手往大阵内部一引。
“二位请吧，先把这道之罚扛过去再其他！”
接引和准提如蒙大赦，脚下金莲催得冒火星子，嗖嗖两道金光就往阵中钻。
接引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拱了拱手。
“道友高义！道友高义！”
那架势活像过年收租子的佃户遇上了免债的东家。
冥河紧随其后，反手一道法诀打在大阵阵眼上，血海大阵轰然合拢。
就这样，也不知是出于“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还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原则……
总之，冥河鬼使神差的选择了伸出援手。
血海大阵阵壁上的血色纹路在这一刻如活物般蠕动流转，将内外隔绝成两个地。
冥河站在阵眼位置，仰头望着那越压越低的墨色浓云，脸上却是一种旁人看不懂的笃定。
他方才嘟囔的那句“行吧”，压根儿就是演给接引和准提看的。
血海大阵是什么货色，他冥河比谁都清楚。
这阵挡得住准圣袭击，挡得住罚雷劫，甚至挡得住畏惧血海污秽的圣人。
但道业力这玩意儿压根儿不跟你讲道理，它不砸阵壁，不走阵门，甚至不用破阵。
它锁的是人。
业力加身，如影随形。
你躲到涯海角，它便追到涯海角。
你钻进血海大阵，它便穿过血海大阵。
这玩意儿跟因果一样，跳出去洪荒外，不在五行中都没用，只要那笔烂账还在你头上记着，迟早得还。
换言之，冥河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家这阵根本挡不住。
但他还是把人放进来了。
原因也简单。
他方才捏着鼻子认了那两枚玉简里的鸿蒙紫气感悟，嘴上着“凑合”，心里头其实早就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这东西是真好东西，哪怕只有三成奥妙，搁在洪荒里头也够让一帮大能抢破头。
接引和准提既然肯拿这个来换，明他俩身上榨得出油水。
他冥河总不能真把这么珍贵的感悟拒之门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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