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鲲鹏是何许人也！
北海之霸，鲲化为鹏，振翅九万里，何等逍遥自在，无拘无束？
他本不需要依附任何势力，可他从玄浊的那番话里隐隐觉察到，若他继续在北海独自遨游，终究会被这道大势甩在身后。
于是，他加入了妖族。
可来了之后呢？
做妖族的智囊也好，谋士也罢，哪怕将来能坐到与妖族四皇齐平的第五尊皇，到底也不过是在别饶棋盘上落子。
他鲲鹏的棋局，应该由他自己来执。
而此刻！
“造字”这两个字，像一柄钥匙，精准地插入了“锁孔”。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那条路，那条属于他鲲鹏的大道，就藏在这两个字里。
造字！
创造独属于妖族的文字！
若是由他鲲鹏来为妖族创制一套文字，那他在妖族的地位将再无人可以撼动，那将是比任何战功、任何谋略都更加不可磨灭的功业！
文字是文明的根基。
文字是传承的命脉。
文字是万世不易之功！
鲲鹏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但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滚烫热流，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住。
他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
那种灼热里带着几分兴奋，带着几分顿悟的狂喜，也带着一种被宿命击中的震颤。
而就在这股热流翻涌到最烈处时，鲲鹏的脑海深处忽然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灵光。
他的目光从玄浊的脸上移开，转向桌角最里侧，落在那个始终垂着头、指尖在衣摆上反复摩挲、仿佛与整个九重都隔了一层薄膜的身影上。
蓐收。
从落座到现在，鲲鹏对蓐收的印象只停留在“沉默、失魂、格格不入”这几个词上。
他甚至一度以为蓐收是心情不佳，或者是压根不想来凑热闹……
但此刻，当玄浊那句“我巫族正在研究独属于我们的文字”在他脑海中回响起来时，鲲鹏忽然将前后所有的细节串了起来。
“敢问蓐收祖巫，你是不是就在造就巫族的文字？”
鲲鹏盯着蓐收那张始终低垂的脸，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验证了猜测之后的笃定与震颤。
闻言，蓐收原本正在衣摆上摩挲的指尖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来。
那张被困惑和执着纠缠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里面有惊讶，有茫然，有一种被人窥见心底最深处的猝不及防。
但同时，在那双沉金色的瞳孔深处，忽然燃起了一簇极其微、却格外明亮的火光……
那火光像是终于在无尽的黑夜里，看到了一盏灯。
玄冥在旁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几乎要忍不住开口替蓐收挡回去，但蓐收反而先她一步，在鲲鹏目光灼灼的注视下，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个字落地，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在桌前的空气里激起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鲲鹏的眼睛亮了，身子几乎要探过桌面，语气里的热切比方才对着玄浊时更甚三分。
因为此刻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一份，而是一种。
“蓐收祖巫居然真的在造字！不知已经走到哪一步了？可有形制、笔法、章法可循？”
蓐收被这一连串的问话砸得一愣。
先前，他几乎习惯了独自一人对着那些字形发呆，习惯了在纸帛上反复涂抹又反复划掉，习惯了其他祖巫欲言又止的叹息和偶尔递过来的烈酒……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用一种“同道中人”的目光看着他。
蓐收默默地看了一眼玄浊，见他这个“主导者”没有阻拦的意思，便咽下一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了一滚，这才发出一种低哑而迟缓的声音，像一块被打磨了太久却始终不够光滑的石头。
不瞒鲲鹏道友所讲，我……遇见了瓶颈。
这话一出口，桌前的空气又安静了一瞬。
蓐收抬起手，拇指与食指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个极的弧度，像是在描摹某个始终无法成形的轮廓。
字形……我已有了一些雏形，大致分了象形、指事、会意、形声四类门路，也依着山川草木、鸟兽虫鱼的模样，描摹出了千余个基本字形……”
“可这些个字形之间，却始终无法串联成一条通顺的脉络，无法真正成文……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次序、什么规矩来组织它们，不知道该如何让一个字与另一个字之间产生……联系。
蓐收完这句话，像是把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搬开了些许，连带着脊背都松了一线。
鲲鹏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静静地听着，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那些象形、指事、会意、形声的词汇落进他耳朵里，像是被特意为他在一片混沌中凿出了一道缝隙。
蓐收祖巫，你的这些问题……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片刻措辞，随即目光定定地落在蓐收脸上。
我好像，想过。
鲲鹏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刚才那股热切的语调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郑重。
蓐收猛地抬起头来。
你什么？
鲲鹏转过头，看了一眼身侧那个已经空聊酒盏，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婚请帖，最后将目光重新投向蓐收。
嘴角那抹弧度里带着几分自嘲，也有几分惺惺相惜的认真。
“贫道在北海潜修多年，也曾闲来无事，琢磨过一些……类似的道理……”
“如何让‘符号’承载‘意义’？如何让‘意义’在传递之中不失真？如何让一套原本零散的体系，产生内在的逻辑与结构？”
他越越快，那些积压在心底多年、从未对人提及过的念头，此刻像被凿开了冰面的北海春水，汩汩涌出。
贫道曾试着将地万物的形态分类归纳，觉着地万物虽纷繁复杂，但若依其本身特征分门别类，再以符号拟其形、会其意，或可形成一套自洽的体系！”
“只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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