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鹏愈看愈觉得庭的水深不可测，面上的淡然之中便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不一会儿，一前一后的两人绕过一座以整块青金石雕琢而成的巨大屏风。
其表面以高浮雕的手法刻着一幅《万妖朝拜图》。
中央是帝俊端坐于九重云台之上，左右分立太一、伏羲、女娲，身后则是十位妖圣，下方则有各族妖王俯首而拜。
每一道线条都如刀削斧凿般凌厉，青金石本身的然纹理被工匠巧妙地融入图中，化为云霞与星河，整座屏风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青金色光芒，沉重而华贵。
但令鲲鹏疑惑的是，这块浮雕之上，帝俊身后，妖圣之前，有着一处明显的空缺……
绕过屏风，才在一间偏殿门前停下脚步。
偏殿不大，约莫十丈见方，却陈设雅致，不显局促。
四壁以淡银色的星尘泥抹平，光滑如镜。
墙面上还被勾勒出了周星斗的运行轨迹，这些线条在光线变换时会隐隐浮现，时明时灭，像是真正的星辰在缓慢移动。
花板正中央嵌着一枚鸽卵大的宝石，那宝石通体莹白，内里有一缕金色的光芒如游丝般缓缓游动。
洒下的光芒温润如水，似乎有让人心神安定的功效。
“这布置倒是用了心。”
鲲鹏暗自点头，比起那些一味追求金碧辉煌的暴发户做派，帝俊这里终究是多了几分内敛。
殿中央摆着一张矮案，案面以紫檀色的万年灵木削成，纹理如水波般层层扩散。
案上已经备好了灵果，显然是常备着接待来客的，而且准备的都不是后之物。
“前辈请在此稍坐，的这便去通传。”
“嗯。”
妖帅刚想躬身退出，一滴红润的太乙金仙境凶兽精血便无声无息的悬浮在了他的面前……
临走之时，他将脚步放的极轻，就连甲胄上的鳞片都没有发出一丝碰撞声。
殿门无声合拢后，偏殿彻底安静下来。
鲲鹏在矮案前盘膝坐下，却没有去动那些灵果与琼浆。
他微微闭目，元神却如同无形的触须，心翼翼地探出体外，感知着这座庭深处那一缕缕复杂而强大的气机。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鲲鹏元神感知中那缕浩瀚如日的炽烈气机便从庭正门方向急速掠来，其速之快，几乎将沿途的星辉都搅成了一片流动的光河。
殿门被从外推开，一道身影大步迈入。
帝俊身穿一袭玄金长袍，袍角以金线绣着三足金乌展翅的暗纹，面容英挺之中带着几分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沉静。
虽然其袖口还沾着太阴星特有的清寒霜气，但头发却束得一丝不苟，完全看不出方才正与两位准帝妃商议要事的匆忙……
四目相对的瞬间，帝俊面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于热络，也不带任何倨傲。
鲲鹏道友，别来无恙。
他在鲲鹏对面落座，自然而然地将长袍下摆拢了拢，抬眸看过来时，那双眼睛里带着的是久别重逢般的熟稔与热忱。
仿佛眼前这位并非婉拒过他的闲人，而是相交多年的故友。
鲲鹏起身还了一礼，也不急着落座，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在帝俊面上停了片刻，方才嘴角弯出一道极浅的弧度。
妖皇道友事务繁忙，贫道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哪里的话。
帝俊摆摆手，随手端起案上备好的琼浆饮了一口，又放下，姿态随性而从容。
羲皇传音回来同我过，道友愿意考虑加入妖族之事，我心中甚是欢喜，本想着过些时日亲自再去一趟北海，与道友好好聊聊，不成想到道友先来了。
他这话的坦荡，的真诚，如同是已经预见了鲲鹏必定会加入妖族一般。
鲲鹏重新落座，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目光掠过帝俊袖口那层淡淡的霜气，斟酌着措辞。
妖皇道友，贫道此来，是想当面问一句！伏羲皇友所言的那个第五尊皇之位，是道友一时兴起的客套话，还是当真做得了数？
这句话问得直白，不绕半分弯子。
殿内的气氛凝了一瞬。
帝俊闻言，垂下眼帘，看向案面上那盏琼浆液面泛起的细碎涟漪，唇角那道弧度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郑重之色。
他抬起眼，与鲲鹏对视。
鲲鹏道友，我帝俊自开辟地至今，过的话、许过的诺，还没有哪一件是没兑现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像是在交割一份极重的承诺。
道友若入庭，封位仅在我等之下，北海诸事、北冥万族，皆归道友节制，不受庭寻常律令约束。
若道友真能立下不世之功，那第五尊皇之位，便不是虚悬之席！我帝俊以太阳星起誓，此诺地共鉴。
他完这番话，殿内骤然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谈话间隙的短暂沉默，而是一种被某种无形力量压住的、连空气都仿佛凝滞的寂静。
鲲鹏清楚地感知到，在帝俊吐出“以太阳星起誓”那几个字的同时，一丝极淡却极纯粹的道之力自虚空中垂落！
如同一道看不见的瀑布，无声无息地灌注在帝俊身上，又在话音落定之后悄然退去。
转瞬之间，殿内重新恢复了那种温润如水的静谧，仿佛方才那一刹那的凝重只是错觉。
可鲲鹏知道那根本不是错觉。
帝俊能做到这一步，也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因为整个过程中，鲲鹏的目光都没有移开，就定定地看着帝俊，像是在那双眼底深处寻找着什么。
片刻后，他郑重其事的端起案上那盏琼浆，送到唇边，微微仰头，一饮而尽。
琼浆入喉，温热而醇厚，像是将某桩心事一并咽了下去。
他放下空盏，抬眸看向帝俊，嘴角浮起一道淡而真实的弧度。
既然如此，贫道便应了。
婚之仪，贫道会来，至于立功之事，容贫道再思量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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