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此事当真与西方教无关,那么视线所及,便只剩庭那两位新晋圣人了。
紫袍道人陷入沉思。
封神之劫最大的获益者确是庭,但他们有必要在暗处行此手段么?
似乎并无必要。
如此想来,嫌疑最重的,仍旧是眼前这两位。
不过最终决断,还需回归玉虚宫与本尊商议。
“如今封神战局,二位如何看待?”
他忽然转开话题。
接引缓缓摇头,“不知。
能做的皆已做了,往后……只看意。”
“是啊。”
准提轻声附和,“交给意便好。”
须弥山外的风穿过林梢,带着远战场飘来的、极淡的血腥气。
紫虚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的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
他明白再问下去也不会有别的答案。
但嫌疑终究落在他们身上——此事还需回去商议。
“既如此,”
他声音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贫道望玄门此时不生乱象,亦望二位道友言行顺。”
语毕,虚空无声碎裂,那道身影已消失无踪。
西方两位圣人静立原地,面色渐渐沉下。
“师兄,”
准提圣韧声道,“这是有人要将祸水引向西方。”
接引圣人手中的念珠转得越来越快。
“有人想挑动西方教与阐教相争,”
他停顿片刻,“而且必是玄门之内的人。”
“若论玄门之内,”
准提圣人眼神微冷,“便只有庭。
此番量劫,我西方与人教并无冲突,他们何必多此一举?”
接引圣人微微颔首。
“或许正是庭……怕封神榜上空缺太多,想借阐教之手,将我西方 推上去,凑足命之数。”
“那我们是否该有所回应?”
准提圣人眼底掠过一丝暗光。
接引却摇了摇头。
“不必急于一时。
此劫之中,我西方不宜再卷入纷争。
若真是庭布局,下一量劫再讨还也不迟。
你莫忘记机所示——下一劫,西方当兴。
待到那时,地主角亦有我教一席。
眼下……仍须忍耐。”
准提圣人沉默良久,终是叹出一口气。
“忍到何时才是尽头?”
“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接引圣人闭目不语,“不急。”
准提不再多,只将那股郁气压回心底。
昆仑山,玉虚宫内。
紫虚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已将燃灯道人所传的消息禀明元始尊。
元始尊听罢,目光骤然投向汜水关方向——
那里笼罩着一层隔绝圣人感知的阵法。
“是阵。”
元始尊的声音里透出冷意,“截教的手段。
妖族竟与截教联手,算计孔宣。”
这无异于当面打他的脸。
更是妖族对阐教的宣战。
紫虚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略显疑惑:“道友可是看出了什么?”
“若本尊推测无误,”
元始尊道,“孔宣是中了咒术。”
“咒术?”
紫虚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一怔,“他已至准圣巅峰,何等咒术能伤他?从未听闻妖族或截教之中有人修习蠢。”
元始尊缓缓吐出五个字:
“钉头七箭书。”
紫虚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浑身一震,霎时明白过来。
是了……怎么会忘了那件东西。
昔日东皇太一炼制的凶物。
“道友是,截教势力正以此物咒杀孔宣?”
元始尊点头。
“从你描述的征兆看,唯有钉头七箭书。”
“可此物有干和,”
紫虚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仍觉难以置信,“当年东皇太一尚且不敢轻用,他们怎敢……”
话音未落,元始尊已望向远处,仿佛穿透虚空看见了那座暗设的祭坛。
元始尊摇头否定这个法。”巫族生缺了元神,那件咒器对他们起不了作用。
否则当年东皇太一为何不直接咒杀一位祖巫,反而要费尽周折去破十二都神煞大阵?除了最初的十二祖巫,圣人之下还有谁值得东皇动用那件东西?况且它对圣人本就无效。”
紫虚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追问:“依道友之见,该 ?”
“若要施展那咒术,必先设营立台,台上置一草人。”
元始尊语气平缓,“只需抹去符印、拔除银针,再将草人焚毁便可。”
毁去咒物的方法,竟比施用更简单。
紫虚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当即道:“我即刻传音孔宣,让他去毁掉咒物。
以他的修为,只要烛龙不现身,来去应当无人能阻。”
元始尊并未立即赞同。
他沉默片刻,指尖在袖中微微掐算。”本尊总觉得此事透着古怪。
他们当真要咒杀孔宣?或许这不过是虚晃一招,真正的意图是引我们入局。”
“道友,咒术已然发动,你却还在怀疑他们是否真要下手,岂非多余?”
紫虚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的声音里透出些许不解。
“那咒术需二十一日方能见效,这是它最致命的缺陷。”
元始尊抬起眼,“他们难道不知?”
“你是……其中有诈?”
“正是。”
元始尊颔首,“此事须得谨慎行事。”
“可时间不等人。
孔宣若真被咒杀,玉虚阐教颜面何存?”
紫虚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将利害逐一剖明。
元始尊踱了几步,殿中只闻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
片刻后他停下:“传音燃灯,让他与孔宣商议对策。
一切以稳妥为先,提防对方设局请君入瓮。”
圣人在封神量劫中不得直接插手,这已是元始尊所能做的极限。
紫虚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亦明白再无他法。
“善。”
他随即离开昆仑山,准备施展千里传音之术。
山中笼罩的道之力隔绝内外传讯,除非圣人借道之力发声——但那声音将响彻洪荒,绝非私密传话。
唯有走出这片被封锁的区域,才能将声音送至特定之人耳郑
此刻西岐营中,惧留孙一行人已带着土行孙归来,正向燃灯道人禀报。
燃灯道饶目光落在那个矮身影上。
这孩子身高不过四尺有余,修为仅止金仙之境,真如惧留孙所言那般不凡?
一道突如其来的传音撞入识海,燃灯道人骤然起身。
“师叔,何事?”
惧留孙被他的反应惊到。
“圣人传讯。”
燃灯道人摆手,“速召阐教亲传与玄都前往孔宣处集结。”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惧留孙等人面面相觑,但仍依命行事。
燃灯的身影再度出现在屋内时,孔宣正闭目调息。
门扉无声开启的刹那,他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副教主?”
孔宣并未起身,只微微偏过头,“方才分别不过半盏茶工夫。”
燃灯没有寒暄。
他袖袍垂落,目光落在孔宣眉间,那里隐约浮着一缕极淡的青气,寻常修士绝难察觉。”圣人有谕。”
他声音沉缓,“你身上被人种了咒。”
孔宣先是一怔,随即唇角扬起。
他抬手拂了拂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副教主笑了。”
他语气里带着准圣巅峰者惯有的疏淡,“这洪荒之中,能近我身三尺者不过五指之数。
若要咒我,除非圣人亲自施为。”
屋内烛火忽然晃了晃。
燃灯向前踏了半步。
地面没有发出声响,但空气中某种无形的东西被踩实了。”孔宣。”
他唤道,每个字都像浸过寒泉,“你以为准圣绝巅便是尽头?圣人之下,尚有半步之隔——而那半步,足以让蝼蚁窥见苍穹。”
孔宣脸上的笑意淡去了。
他缓缓站起身,衣袍垂落的褶皱里仿佛凝住了光阴。
窗外传来遥远的鹤唳,一声,又一声,刺破寂静。
“半步圣人……”
孔宣重复这四个字,舌尖尝到某种铁锈般的滋味。
他想起北冥深处那双永远闭着的眼,想起昆仑山巅那片终年不散的雾。
洪荒确实有那么几位,站在圣境的门槛外,呼吸着门缝里漏出的气息。”可据我所知,那几位之中,无人修诅咒之道。”
“你知道多少?”
燃灯忽然反问。
他袖中手指微微屈起,像是在掐算某个早已湮灭的年号。”有些事,有些物,早在你化形之前就已沉入血海深处。
比如——钉头七箭书。”
最后五个字落下时,屋梁上的尘埃忽然静止了。
孔宣皱眉。”从未听闻。”
“你自然未曾听闻。”
燃灯的声音里透出某种古老的疲惫,那是只有从巫妖量劫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腔调。”那是东皇太一亲手淬炼的东西。
知道它模样的,大半死在了不周山倾塌的那一日;剩下知晓的,要么成了圣人,要么……永远闭上了嘴。”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木棂。
夜风灌进来,带着露水打湿泥土的腥气。”那东西看似不过是后炼成的器物,连先灵宝都算不上。
但它能 。
杀准圣,杀半步圣人——只要名字被写下,面容被记住。”
孔宣感觉到后背泛起一丝凉意。
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像一根针顺着脊椎缓缓向上爬。
“要动用它,须先知晓真名,再窥清容貌。”
燃灯继续道,每个字都像在空气中刻下看不见的纹路,“而后筑台立营,扎草为人。
二十一日,每日三拜,脚步罡斗,书符结印。
拜足六十三次之后,还需搭箭张弓,射上三回。”
他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孔宣肩上。”最麻烦的便是那每日三次的礼拜。
拜者需焚香燃符,步踏星斗,手结古印——少一步,错一印,前功尽弃。”
孔宣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掌纹在烛光下像干涸的河床。”所以……真有半步圣人在拜我?”
“或许不是半步圣人。”
燃灯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或许只是某个继承了遗泽的‘影子’。
但无论如何,那二十一日已过去大半。
你眉间青气,便是明证。”
窗外忽然响起雨声。
先是零星几点敲在瓦上,很快就连成绵密的线。
潮湿的水汽漫进屋里,混着燃灯身上淡淡的檀灰味。
孔宣终于抬起头。”那该当如何?”
他问出这句话时,语气里那点属于准圣巅峰的孤高终于彻底剥落,露出底下某种更原始的东西——那是所有生灵面对未知威胁时,本能生出的警惕。
燃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简身泛着温润的白光,表面刻着细密如蛛网的纹路。”圣人赐下此物。
它能暂时镇住你神魂中的咒力,但只有七日之效。”
他将玉简递出,“七日之内,必须找出施咒之人,毁去草人。
否则……”
他没有完。
但雨声忽然变急了,噼里啪啦砸在屋檐上,像无数细的箭矢。
孔宣接过玉简。
触手冰凉,那温度让他想起极北之地的永冻冰川。
他握紧它,指节微微发白。”从何处查起?”
“从你最近见过的人查起。”
燃灯转身向门外走去,身影在雨幕前顿了顿,“记住,能看清你容貌、知晓你真名者,不过寥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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