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蛟跟着虬首仙转身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师祖母鬓边一缕白发在风里飘，看见大师伯落子的手指骨节分明。
碧游宫的钟声就在这时响了，沉沉的，一声催着一声，像在丈量某种倒计时。
下山的路很陡。
石阶缝里长满青苔，踩上去又软又滑。
杨蛟盯着自己的靴尖，一步，再一步，数到第七十 时忽然开口：“师父，金仙中期……够亮么？”
虬首仙没有慢下脚步。
道袍下摆扫过石阶，拂落几颗露珠。
过了很久，久到山门已在视野里缩成一个点，他才：
“先学会在汜水关活下来。”
远处传来雷声。
不是雷，是战鼓模拟的轰鸣，从封神战场的方向一波波漫过来，震得满山树叶都在发抖。
碧游宫外的云霭缓缓流动，殿内光影斑驳。
多宝如来目光落在虬首仙身上，“要离山了？”
虬首仙应了一声，衣袍随动作泛起细微褶皱。”奉掌教谕令，领杨蛟赴汜水关与众人会合。”
女娲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那处战场动辄是大罗金仙乃至准圣交锋，带一个金仙前去，有何用意？”
虬首仙摇头，“缘由不知。
掌教只传令所有截教二代 前往汜水关，共抗周军。”
女娲转向另一侧，“多宝道友，你可收到道侣法旨？”
多宝如来缓缓摆首，“并未。”
“本宫记得你座下亦有一名亲传？”
女娲声音里透出些许困惑，“莫非不算截教二代 ？”
多宝嘴角浮起浅淡笑意，“许是掌教认为吾已另立门户，门下归属佛宗；又或许，是将抉择之权交予吾自身。”
女娲略一沉吟，“此言有理。
那你可会遣她下山？”
“吾从未忘却截教根本，吾之徒儿自然也始终是截教 。”
多宝如来的语气平稳如深潭，“自然该去。”
女娲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灵珠子已被乌云仙收入门下，连我娲皇宫的童子也成了截教二代 。
听闻他尚在陈塘关，乌云仙应当不久便会带他踏入封神战场了。”
多宝如来望向虬首仙，“师弟，你去吾昔日在金鳌岛的洞府，将火灵一并带下山吧。
掌教曾言，未经风雨淬炼，终究只是暖室里的摆设。
她已至太乙金仙境，不会成为负累。”
虬首仙连忙躬身，“大师兄言重，吾稍后便去接引。”
“善。”
多宝如来微微颔首。
“那吾便去整备行装，前往汜水关了。”
虬首仙执礼告辞。
女娲轻轻挥袖，“去吧。”
“ 告退。”
虬首仙深施一礼。
杨蛟紧随其后，再度行礼，二人身影渐次没入宫外缭绕的云雾郑
虬首仙领着杨蛟先赴多宝如来旧日洞府，接上了静候其中的火灵圣母。
多宝如来目送他们远去，最终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掌教师尊究竟作何思量……一代 下山历练尚可理解，二代 修为尚浅，竟也要卷入量劫之郑”
“借此磨砺一番亦无不可。”
女娲的声音淡淡响起，“让他们亲眼见识量劫凶险，或许能激起对突破的渴求。
未至准圣，终如草木；未成圣人，不过蝼蚁。”
多宝如来默然点头。”吾等一代 尚需同心共渡此劫，二代 本当是截教延续的火种。
若亲赴量劫，只怕……难免折损。”
他清楚这场封神之劫的残酷，也知晓劫难过后，真正绽放光华的将是二代 。
毕竟一代 与玄门厮杀，折损在所难免。
此后诸事渐息，方是二代 显露锋芒之时。
若此刻便让二代 涉入劫中，恐怕亦会有所损失。
虽是优胜劣汰，但时机似乎并非当下。
多宝如来难以揣测通教主的深意。
但他并未深究——身为 ，遵从掌教谕令便是本分。
此刻的汜水关。
云霄仙子袖中玉符微震，通教主的传音悄然没入耳郑
云霄的目光扫过两位妹妹，“师尊有令，命我等携杨婵前往汜水关应劫。
其余同门已在路上了。”
琼霄指尖微微一颤，“婵儿？她不过金仙中期，踏入量劫岂非送死？”
“师尊之意，确实令人费解。”
碧霄也蹙起眉。
云霄摇了摇头，“不会错。
师尊明言，所有二代 皆须在汜水关会合。”
“那……兄长门下那些孩子也要来？”
琼霄低声问。
“自然。”
云霄站起身，“先去罗浮洞接人吧，不能再耽搁了。”
碧霄仍有些迟疑，“不等兄长出关么？”
“来不及了。”
云霄望向殿外，“其余同门早已动身，我们若再拖延，怕是赶不上会师之期。”
琼霄轻叹一声，“也罢。
先去与金灵师姐一声，便动身罢。”
“好。”
三人刚走出静室，便见远处云霞流动——方才散去的众人，竟又陆续聚了回来。
昆仑山巅，玉虚宫郑
元始尊睁开双眼。
广成子被擒的恼意尚未散去，此刻灵台又传来阵阵波动——那是二代 下山的机已至。
他面色沉了沉。
门下这些年轻 若再入劫，结局恐怕比先前更惨。
“道友，”
他转向身侧那道朦胧身影，“依你看，我玉虚二代 ，还有下山的必要么？”
紫虚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并未直接回答，只反问：“若他们不下山，莫非要让十二金仙尽数填了劫数？”
元始尊沉默片刻，“本尊所虑，是他们即便下山，十二仙也未必能脱劫。
不如……封山避劫？”
“不可。”
那道身影摇头，“如此行事，阐教便成玄门公敌了。”
殿中寂静了片刻。
元始尊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云海看见了汜水关外的景象。
截教势力日渐壮大，孔宣虽在己方，可魔族尚未入场，龙族妖族的动向更是难测。
若不能速战速决……
“量劫既启，便难回头。”
紫虚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缓缓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将封神榜所需的大罗与太乙之数凑足。
至于太乙之下，交由西方教与庭处置便是。
让孔宣与玄都联手，寻四位准圣填榜，或可解此局。”
元始尊指尖在玉座上轻轻叩了叩。
他向来瞧不上截教那些披鳞带羽之辈，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门下出众的 确实更多。
只是这话他绝不会出口。
圣人从不是痴愚之辈。
汜水关前截教与佛教的人手已令人头疼，若再拖下去……
“罢了。”
他终于开口，“便依道友所言。
十二仙的杀劫终究要应，但二代 ……能保则保吧。”
最后半句话他得很轻，仿佛只是给自己听。
月华如霜，静静铺在无垠的银色沙地上。
远处，那株亘古存在的巨树投下斑驳的暗影。
他的手指触碰到另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动作里带着一丝生疏的迟疑。
“累吗？”
身旁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耳畔，“若是觉得重，放下让别人去担，不行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掠过漫冰冷闪烁的光点，那些星辰排列的图案，古老得仿佛刻在记忆深处。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倘若……我的父亲还在，或者叔父，哪怕……是我那几位兄长中的任何一个尚存于世，这副担子，也落不到我的肩上。”
更高的地方，超越星辰与云霭的界限，话语在寂静中流淌。
“如此，既能助他们脱身，也能将那份名录填满。
待这场地间的劫波平息，一切便可安稳。”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道。
另一位存在沉吟片刻：“名录所需的大罗之境者，倒不算难事，教中近年亦有收录，皆可填入。
难处在于更高一层的‘准圣’之位，慈存在，如今何处去寻？”
先前的声音也陷入了沉默。
的确，那个层次的人物，虽非绝无仅有，却也如深藏渊海的明珠，罕见其踪。
明面上行走四方的，多以大罗为尊。
那份定的神位谱系，需四位准圣、三十六位大罗、七十二位太乙，余下由更低阶者补足。
其他尚可筹措，唯独准圣，令人棘手。
“或许，另有一途可解此局。”
那声音再度响起，依旧平淡。
“愿闻其详。”
“重议神榜。”
短暂的寂静。
随后是略带无奈的低语：“道友，此刻玄门与截教阵势已成，交锋已启，战端不可避免。
此时再言重议，岂非虚妄？”
提议者似乎传来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像是笑意，又像是别的什么。”既如此，便唯有从内着手。
先借庭与西方之手，消磨截教那边的力量，令他们与截教之人一同上榜。
如此，名录可填大半。
最后，再将我教新近纳入的那些……悉数送入，应当便足够了。”
这计策透着冰冷的权衡，将“他者”
置于前，保全自身。
“可。”
另一位存在表示了赞同，“削弱西方亦是应有之义，否则东方内耗过甚，实力衰微，反令西方坐收其利，于我东方大为不妥。
西方教那些……皆可送上榜去。
他们不是有两位准圣么？连同庭一位、佛教一位，四位之数正好凑齐。
早些终结这场劫数便好。”
“善。
那便传讯于燃灯，依此行事。
再令南极，将教中二代送往汜水关。”
“善。”
计划就此定下。
只要能护住那十二位关键的 ，其余的同伴……舍弃便舍弃罢。
在某些存在的眼中，同伴的价值，有时正在于可供“使用”。
清冷的月桂树下，对话还在继续。
“所以……是没有选择，对吗？”
霓裳仙子转过头，看着他被星辉勾勒出朦胧轮廓的侧脸。
陆压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温度很微弱，却真实。
他仿佛又变回了许多年前，在这片冰冷星辉下追逐嬉戏的那个孩童，心中没有妖族太子的重负，没有血海深仇的灼烧，只有无尽的、属于太阴星的宁静与……一丝遥远的快乐。
“是啊，没有选择。”
他低声重复，更像是对自己。
就在这时，太阴星外的无尽虚空，陡然传来一阵极其隐晦却浩瀚的波动，仿佛有巨物振翅，搅动了时空的涟漪，正朝着这片银色的疆域急速迫近。
太阴星的光晕总是带着凉意。
陆压站在那株巨大的月桂旁，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
这片清冷之地不该有旁人踏足——妖族的疆域是父辈以血火铸成，每一寸山河都刻着金乌的印记。
他不能退，也不会退。
“我若尚存一息，谁敢觊觎这山河？”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层下的暗流。
几步之外，霓裳正用手指卷着垂到肩头的银发。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像碎在风里的霜花。”你要带我走，可你心里装着的永远是别处。
那我为何要离开这里？太阴星上，至少月光是完完整整属于我的。”
陆压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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