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轻轻摆动手中羽扇。”上榜是必然的。
唯有名字刻入封神榜，方能位列仙班。
但我知晓，上榜之法其实有两种——一是真灵寄托，二是肉身留名。”
“何谓肉身留名？”
“仅将名号书于榜上，无需香火重塑真身，便可获得正神之位。”
白泽答道。
鲲鹏老祖沉默了片刻。
传闻中登上封神榜的皆是亡者真灵依附，何来肉身存留之？
“此法当真可行？你从何处听来？”
白泽的笑意深了些。”通圣人曾以神念传音告知。
他要截教与妖族联手，先行架空庭，为我们日后重掌地铺路。”
知晓肉身登榜之法的，世间仅有道祖与通教主二人。
道祖有意隐瞒了这一途径。
而通教主，则是从某个企图侵占他躯壳的记忆碎片中窥得了此秘，这才布下了眼前的局。
玄门意图算计截教，既然通教主已占先机，为何不能反手布局？
让那些真灵上榜的截教 或妖族生灵担任些清闲职位。
至于掌握实权的位置，便交给肉身登榜者去坐。
总之，要给昊添足麻烦。
待到庭众臣对昊表面顺从、暗里违逆之时，他又能如何？
他们身后，并非没有倚仗。
“此事……果真能成？”
鲲鹏老祖仍带着几分犹疑。
白泽点零头。”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圣人？”
“通圣人何时传音于你？为何从未听你提及？”
羽扇摇动的节奏舒缓而从容。”这份消息，我本打算作为献给陛下的大婚贺礼。
只要架空伪帝，未来复兴上古庭便不再遥远。
人心所向即是大势所趋，人心若不属意于伪帝，他的尊位也坐不安稳。
待陛下入主庭，便直接接手这完整的体系，统御三界，执掌乾坤——岂非更妙？”
鲲鹏老祖听完，脸上终于重新浮起笑容。
鲲鹏老祖抚掌而笑，“妙极！军师思虑周详，连那些不必言明之处也已安排妥当。
只是不知此番封神榜上，我族将遣谁暂居伪帝麾下？”
白泽并未直接回答，只缓缓摇头。”通圣人嘱咐，此事牵连甚广，知晓者越少越好。
待时机合宜，自当密奏陛下，再行定夺。”
“此言甚是。”
鲲鹏老祖眼中掠过一丝锐光，“我等既为庭旧臣，昔日庭所失，总要亲手取回。
如今陛下重登帝位，只差最后一步——执掌洪荒权柄，端坐凌霄殿上，号令寰宇众生。”
白衣文士舒展了一下肩背，姿态闲散。”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我族上下再强几分。
来日人族若镇不住那些古老部族，少不得要我等援手。
若无足够实力，如何撑得起场面？”
“谈何容易。”
鲲鹏老祖叹息一声，“若是太平年月，尚可恭请娲皇开坛讲道。
如今这时局……”
他未再下去，眉宇间凝着忧虑。
他何尝不知妖族如今底蕴浅薄。
纵使放眼洪荒万千种族，单论一族之力，妖族从不畏惧任何挑战。
可遥想上古岁月，妖族是何等光景？准圣之辈多如尘沙，大罗金仙行走四方。
而今族中尚有几位准圣？
怕是连当年零头都不及。
“现今我族确实式微。”
白泽语气平静，仿佛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虽仍居万族之首，但自上古巫妖血战、庭倾覆之后，大能凋零殆尽。
残存的准圣纷纷遁入长眠，避世不出，只为给妖族存续最后火种，勉强维系江山不坠。
若非陛下此番重立帝统，那些存在恐怕仍在沉睡。
我已传令下去，命他们好生教导族人，闲暇时多予指点。”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近日气运滋养之下，族中太乙金仙突破者不少。
据我所察，如今大罗金仙之数，已有一百三十余位。”
鲲鹏老祖却再度摇头。”不够。
当年那位尚在时，布下周星斗大阵，掌大周星辰幡者皆为准圣，持周星辰幡者清一色俱是大罗。
如今大阵仅以大周星辰幡为引，尚未催动周星辰幡——虽我们也凑不齐那许多幡旗，但大罗金仙数量不足，准圣更是稀缺。”
白泽起身，负手望向穹深处。
星光落在他衣袍上，泛起淡淡银辉。
“陛下已遣人前往星海搜寻星辰砂。
他有心重炼周星辰幡，将新版周星斗大阵的威能推至极限。”
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顶尖强者稀少，亦是无奈。
这已是我族最后的底蕴了。
此外，我已命各部四处探寻悟道石下落。”
所谓悟道石，乃是一种能助人参悟大道的奇石。
昔年鸿钧道祖于紫霄宫开讲时，那七个定圣位所用的 ，便是以此石打造。
悟道石亦有品阶之分。
当年那六个座位，便是由不同品级的石材制成。
首座为极品悟道石所造， 唤作风火 ，归了太上老子。
次座取上品悟道石，成地 ，元始尊所得。
第三座亦用上品石料，化作青莲 ，通教主踞之。
第四座以中品悟道石制成，名为衍生 ，女娲娘娘所樱
第五座同为中品，唤作极乐 ，接引圣人所樱
第六座则用下品悟道石，成寂灭 ，归了准提圣人。
这六只 ，后来便被六位圣人各自带走了。
帝俊昔日曾遣人遍寻悟道石，所得虽众，却皆如碎玉零珠。
最大者亦不过拳握之微，不知鸿钧道祖当年筑造那方庞然巨石的材源究竟来自何处。
“悟道石？庭库藏中不是存有数十枚么？”
鲲鹏将手指探入鬓发间摩挲着问道。
白泽喉间滚出一声沉叹：“确然有之，早已分予那些困守大罗巅峰之辈，本盼着他们能借机冲破关隘。
奈何僧多粥少，暗地里为这几块石头引发的争斗从未止息。”
“你可曾想过，或许有些人本就不该走斩三尸的路子？”
鲲鹏忽然将话题转向别处。
白泽怔了片刻：“意指混元金仙之道？”
见对方颔首，他继续道：“此话不虚。
可自紫霄宫道法传遍洪荒，世间修行皆奉仙道为正统。
到了大罗境界若参不透三尸玄机，便永世不得寸进——多少本该以法则证道之材，就此困死崖前。”
“妖族固然没有这般人物。”
鲲鹏的嗓音里透出某种幽微的意味，“但如今我们当真孤立无援么？截教、佛门乃至魔族，哪方不是倚仗？尤其魔族，何来准圣之？大罗之上尽是混元金仙。”
他从未过魔族当诛之言。
相反，在那双总是映着深潭暗影的眼眸深处，始终藏着对魔祖罗睺的某种隐秘敬意。
仙魔之辨于他而言不过殊途，何来高下？更遑论被所谓道义枷锁禁锢心神。
“魔族？”
白泽指节轻叩案几，“妖魔既已同枝，请他们来讲道倒无不可。
只是魔踪渺渺，自魔界现世后便如朝露入海，连半点烧杀劫掠的传闻都未曾听闻，仿佛彻底消散在洪荒的雾霭里。”
“去五庄观吧。”
鲲鹏望向窗外流动的云霭，“借镇元子的地宝鉴一用。
除却圣壤场与不周神山，这面镜子能照见洪荒每一寸角落。”
白泽忽然低笑出声：“红云可还在他身侧呢。
当年紫霄宫让座之怨，加上那场截杀里也有你的影子——就不怕此番前去，被那位已踏入半步圣人境界的地仙之祖挥手湮灭？”
风穿过长廊，带起鲲鹏玄黑袍角的一丝涟漪。
他没有回答。
白泽话音落下，鲲鹏老祖周身那股紧绷的气息便骤然松垮下来。
许多年前，在那座高台之上被迫退让，红云老祖那份不合时夷善意，正是关键缘由之一。
他自己让出机缘尚嫌不足，竟转而劝旁人。
元始尊的声音随即响起，言语间施压，鲲鹏只得从那个位置起身离去。
细究起来，红云此举，无异于间接令鲲鹏与圣位失之交臂，一桩债便这般欠下了。
若非红云率先开口，元始何来由头附和？鲲鹏又怎会退让？可当时情境，不退又能如何？三清一体，情谊深厚，拂逆元始，便等同于同时开罪三位。
以一敌三，对手还是身负开功德的存在，那般行径，与自寻绝路何异？于是，他退了。
“有何可惧？”
鲲鹏脖颈微梗，声音发硬，“他令我失却圣位，此为因；我参与围猎，便是果。
因果循环，经地义。”
然而 只在他心底盘桓。
当年红云，或许只是怀揣善意却铸成大错，真正施加压力的，实是元始尊。
可最终，鲲鹏的利爪挥向了红云，直至那缕元神彻底消散于地。
圣位之债，看似了结。
但另一重牵扯，却依旧系在鲲鹏身上。
这便是为何，当那抹红色身影再度显现于世间，一股令人战栗的因果之力便死死缠绕住鲲鹏。
那牵连的源头，严格来并非红云本身，而是更古老的存在——盘古。
红云的本相，原是地间一缕无瑕云气。
只因偶然沾染了创世神只喷溅而出的一滴精血，才化作赤红如火的霞云。
这份渊源，使得红云自诞生起，便与那位开者有了斩不断的联系。
即便只是一滴血，因果已然成立。
在红云偿还这份古老债务之前，他便已陨落。
所有参与终结其性命的存在，自然都沾染了这份未竟之缘。
原本，身死道消，万般皆休。
红云无需再背负，债主们也似乎得以解脱。
可如今他归来了，那沉寂的因果丝线，便再度浮现，并且绷紧。
不仅如此，连西方那两位圣者所欠下的圣位之债，也一并重新浮现。
凡与红云有过牵扯，且尚存于世者，无论恩仇，那无形的线，都再次系了上来。
白泽对这一切了然于胸。
他本就精于窥探机脉络，自红云陨落那一刻起，他便知晓，自己与鲲鹏之间因圣位而生的那点纠葛，已然随着那场死亡烟消云散。
是死亡带来了清净。
但红云身上所负的、源自盘古的那份因果，却是在他死后才暂时隐匿，并未真正了断。
因此，当那朵红云重聚形神，所有未曾与他彻底清算、且依然存活于世者，那隐匿的丝线便会重新显现，勒入命运。
白泽此刻所指，正是那滴盘古精血所系的古老因果。
“你清楚，我提及的并非当年圣位之事。”
白泽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
鲲鹏老祖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但被点破后，他并未感到难堪，反而将声调抬高了几分：“那又如何？归根结底，那并非他自身结下的因果，难道他还能凭此来寻我的晦气？”
“难。”
白泽目光投向远处翻涌的云海，“当年联手围猎他的主要角色，尚未了结此债的，似乎只剩你了。
当初的四位，与东皇早已神魂俱灭，因果自然随之散尽；冥河那边，也有通圣人出面，用那九九散魂葫芦与红云做了断。
如今，只剩你的名字，还悬在那本账上。”
羽扇边缘在空气中划出细微的弧线，执扇者的唇边悬着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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